李承霄牽著沐婉的手,悄悄和其他知青分開了腳步。寒風還刮在臉上,可他掌心的溫度滾燙,一點點熨貼著她冰涼發抖的手指。沐婉一路都沒說話,指尖控制不住地輕顫,那是強撐了許久的恐懼,終於在只剩他們兩人時,再也繃不住。
回到李承霄獨居的小窯洞,門一關上,隔絕了外面的風雪與喧囂,狹小的空間瞬間變得安靜又安全。沐婉再也撐不住那層強裝的鎮定,猛地撲進他懷裡,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,埋在他肩頭放聲大哭。
哭聲壓抑又崩潰,像積攢了一整天的驚嚇、委屈、惶恐,全都在這一刻傾瀉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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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霄一言不發,只是用力抱緊她,手掌一下下輕拍著她顫抖的後背,任由她在自己懷裡哭得天昏地暗。他清楚,今天對一個才十七歲的小姑娘來說,無異於一場噩夢——先是被外村知青圍堵拉扯、言語輕薄,再親眼看見他動手打人、見血、失控般的狠厲,兩重驚嚇疊在一起,換誰都扛不住。
懷裡的人哭得渾身發軟,哭聲漸漸低下去,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。許久,她才抬起滿是淚痕的臉,睫毛濕漉漉地粘在眼瞼上,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:「你……你沒受傷吧?」
李承霄心頭一軟,將她摟得更緊,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,聲音低啞溫柔:「嚇到你了,對不對?」
沐婉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頭埋在他胸口,不敢看他。
她怕的,從來不是那幾個黃石村的知青。
她怕的,是李承霄揮棍打人時那股不要命的狠勁,是他抬腳踹向女知青時眼底毫無溫度的冷冽,是他搜身時冷漠凌厲的模樣——那和平日裡會耐心給她洗腳、會把熱乎飯先端給她、會輕聲細語哄她的男人,判若兩人。
可轉念一瞬間,她又狠狠掐滅了這點害怕。
如果今天沒有李承霄,後果她想都不敢想。
這麼一想,她又覺得,他做什麼都是對的。
李承霄沒戳破她心裡的糾結,只是轉身從炕邊提起暖壺,倒了溫熱的水在盆里:「先洗把臉,緩一緩,一會我帶你去桂香姐那邊吃飯。」
沐婉輕輕搖了搖頭,聲音細弱:「我不想吃……沒胃口。」
「那我給你熬點白粥,暖暖胃。」李承霄語氣滿是遷就。
沐婉抬起眼,眼眶依舊泛紅,小聲說:「我想洗澡。」
李承霄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,語氣平常得像在說「今天該吃飯了」一般自然:「行,我給你燒水,正好快過年了,咱倆都洗洗,乾乾淨淨迎年。」
就是這句再普通不過的話,卻讓沐婉鼻尖猛地一酸,眼眶又熱了起來。
在這舉目無親的鄉下,他沒有把她當成麻煩,沒有嫌她膽小嬌氣,而是把她的一切小事,都當成了自己的事。
她默默走到灶台邊,蹲下身幫他添柴。灶膛里的火苗「噼啪」燃起,橙紅的火光舔著鍋底,映得她小臉紅撲撲的,窯洞裡的寒氣一點點被驅散,暖意慢慢漫上來,籠住兩個人。水汽裊裊升騰,狹小的窯洞,暖得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小世界。
誰也沒有再提白天那場混亂血腥的鬧劇,只靜靜聽著柴火燃燒的輕響,和水漸漸燒熱的咕嘟聲。
水燒好後,李承霄將滾燙的熱水倒進洗臉盆里,又細心兌了涼水,伸手探了探水溫,剛好溫熱不燙人。
「好了,可以了。」
沐婉輕輕拉住他的衣袖,她低著頭,耳垂紅得要滴血,聲音細若蚊蚋,卻異常堅定:「……一起洗。」
李承霄猛地回頭看她。
小姑娘垂著眼帘,長睫輕顫,臉燙得厲害,可拉住他袖子的手,卻沒有松半分。
他沉默了幾秒,漆黑的眸子裡翻湧著溫柔與憐惜,最終輕輕點了下頭。
「好。」
水聲嘩嘩響起,溫熱的蒸汽很快瀰漫了整個窯洞,模糊了光影,也柔化了所有不安。他聽著她輕輕撩水的聲音,聽著她略顯侷促的呼吸,感受著她小心翼翼、輕輕為他擦拭後背的指尖。
安靜里,只有水流聲與彼此的心跳。
過了很久,沐婉悶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水汽的軟糯:「李承霄。」
「嗯。」
「……謝謝你。」
他沒回頭,只是低低應了一聲:「嗯。」
許久之後,沐婉窩在他懷裡,像只找到依靠的小貓,聲音輕輕軟軟:「你真的很厲害。」
李承霄低頭,唇角勾起一點淺淡的笑,故意逗她:「哪方面厲害?」
沐婉臉頰一熱,埋在他胸口小聲說:「中午的時候……很厲害,剛才,更厲害。」
李承霄指尖輕撫著她的頭髮,聲音放輕:「還害怕嗎?」
「不怕了。」沐婉仰起臉看他,眼睛亮得像星星,「有你在,我什麼都不怕。」
李承霄沉默片刻,還是主動開口,戳破了她藏在心底的顧慮:「你是不是……被我今天打女人的樣子嚇到了?」
沐婉一怔,沒來得及說話,他便繼續低聲開口,語氣冷靜又篤定:「在我這兒,犯罪分子不分男女。按張桂英說的,那幾個女的就是共謀,是她們先纏著你不放,先幫著男人堵你,她們挨打,一點都不冤。」
沐婉心頭一緊,抬頭望著他:「你的意思是……他們是專門衝著我來的?」
「嗯。」李承霄眼神冷了幾分,「這就是我一開始連她們一起揍的原因。不管是誰把你的消息漏出去的,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——為了你,我沒有底線,誰敢動你,我就敢廢了誰。讓他們好好掂量掂量。」
沐婉心裡又暖又酸,忍不住往他懷裡更緊地拱了拱,把臉貼在他溫熱的胸膛,輕聲重複:「……謝謝你。」
李承霄輕撫她的背,「我既然懷疑有人通風報信,就必須把隱患掐了,這事後面還要麻煩張桂英幫著盯一盯。」
沐婉小聲說:「也不一定是咱們知青點的人……這陣子來串門的外村知青一撥接一撥,王建軍也帶人出去串過門,我一直來你這兒吃飯,所以和他們沒什麼交集。」
李承霄淡淡道:「是誰不重要。我只要讓周邊幾個大隊的知青都知道,我李承霄,是真敢動手,真敢拼命,這就夠了。」
沐婉立刻擔憂起來,小手抓住他的衣襟:「可……這樣對你影響不好,別人會說你凶,說你蠻橫,會不會……」
「不會。」李承霄打斷她,語氣篤定,「事情可以傳出去,但黃石村那幾個人絕對不敢鬧——認罪書還在大隊部扣著。再說,從頭到尾,我都沒參與,全是民兵執法。」
他頓了頓,低頭看著她擔憂的小臉,聲音放得極柔:「我現在的情況,無論怎麼做,政審都過不了,也走不了。那些閒言碎語、小打小鬧的罪名,對我來說不痛不癢。別人怎麼看我,我一點都不在乎。」
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,一字一句,認真得要命:
「我只在乎你。」
沐婉的心猛地一顫,眼眶瞬間濕熱。
她再也忍不住,微微起身,主動吻上了他的唇。
溫熱柔軟的觸碰里,她含糊不清、帶著哭腔與滿心歡喜,輕輕說了一句:
「我愛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