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殺豬分肉

  臘月初八,天剛蒙蒙亮,黃土坡上就飄起了細碎的雪沫子,風卷著寒氣往人脖子裡鑽,凍得人鼻尖通紅。徐紅梅收拾好簡單的行李,踏上了回北京的路——這是多少知青盼都盼不來的回城機會,消息一傳開,整個知青點的人都涌到了院門口送她。

  李承霄本不想湊這個熱鬧,卻沐婉硬拉了過來。站在人群里,他看著徐紅梅眼裡的激動與不舍,幾個女知青紅了眼眶,一邊抹淚一邊叮囑徐紅梅到了北京記得來信,那目光里,有不舍,更有藏不住的艷羨——能離開這苦哈哈的黃土坡,回到繁華的京城,是他們這群紮根鄉下的知青,這輩子最大的念想。

  張桂英陪著徐紅梅往公社車站走,一來是送送同鄉,二來也順路採買些過冬的生活用品。兩人坐上生產隊的牛車,軲轆碾過凍得硬邦邦的土路,發出「吱呀吱呀」的聲響,慢慢消失在黃土坡的拐彎處。

  待牛車徹底沒了蹤影,送行的人群沒了剛才的熱鬧,一個個垂著頭往知青點走。方才滿眼的羨慕煙消雲散,只剩一聲聲沉重又無奈的嘆息,在冷風中飄散開。誰都知道,徐紅梅走了,剩下的他們,還得在這黃土地里,熬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。

  今天,隊裡還有一件頂重要的大事——養了大半年的那頭肥豬,終於要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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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可是入冬以來,整個生產隊最讓人翹首以盼的喜事。北風裹著碎雪,在黃土坡上嗚嗚地刮,像是要把人骨頭都吹透,可生產隊的場院裡,卻比過年還要熱鬧。大人小孩擠得里三層外三層,哈著白氣,踮著腳尖往中間瞅。

  幾個壯實的社員早早就把豬捆在了案板上,那豬像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,叫得撕心裂肺,四蹄瘋狂亂蹬,渾身的肥膘都跟著顫,四五個壯小伙按著,都費了不小的力氣。殺豬匠是公社裡出了名的老手,臉膛黝黑,手上布滿老繭,下手又穩又快。只聽一聲沉悶的刀響,滾燙的豬血「嘩啦」一聲,精準衝進早已備好的大黑瓦盆里,冒著熱騰騰的白氣,濃烈的腥氣混著新鮮的肉氣,一下子在整個場院漫開,聞得人心裡又饞又慌。

  褪毛、開膛、劈半、清洗,殺豬匠一套活兒行雲流水,等收拾妥當,太陽已經升得老高,暖融融地照在黃土地上。兩大扇白花花、油光發亮的豬肉,整整齊齊掛在木架上晃悠,厚厚的肥膘晃得人眼睛發直,圍在旁邊的大人小孩,一個個直勾勾地盯著,喉結不停上下滾動,偷偷咽著口水。

  這年月,糧食都不夠吃,能沾一點葷腥,比什麼都金貴,這一口豬肉,更是盼了整整一年。

  隊長王德厚叼著旱菸袋,吧嗒吧嗒抽著,站在一旁盯著分肉。會計蹲在小凳子上,手指飛快扒拉著算盤珠子,噼里啪啦的聲響,一筆一筆對著工分和人頭,半分都錯不得。

  「李鐵牛,一斤二兩!」

  「宋富貴,一斤!」

  「王家媳婦,八兩!」

  殺豬匠手起刀落,一刀刀割下去,秤桿翹得高高的,誰都想多占點肥的。拿到肉的社員,趕緊掏出皺巴巴的舊報紙,里三層外三層把肉包得嚴實,攥在手裡緊緊的,生怕路上掉下來一星半點。沒輪到的,拼命踮著腳往前擠,吵吵嚷嚷,滿院子都是盼肉的急切與喧鬧。

  好不容易,會計喊到了李承霄的名字。

  會計低頭又扒拉了幾下算盤,抬眼扯著嗓子喊:「李承霄,四兩!」

  聲音不大,卻讓旁邊幾個知青悄悄皺起了眉。殺豬匠手半點不抖,刀尖輕輕一划,割下一小塊後臀尖,不多不少,秤桿平平地停在四兩的位置,一絲一毫都不差。

  「就這麼多?」旁邊有知青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
  王德厚眼睛一瞪,菸袋鍋子往地上一磕,聲音粗聲粗氣:「按工分來!少一分都不行!新來的知青工分本就少,怨不得別人!」

  李承霄沒多話,臉上沒什麼表情,伸手接過那四兩肉。

  不大一小塊,還帶著剛割下來的熱氣,瘦中帶點肥,油汁很快浸透了外層的舊報紙,指尖一攥,溫溫的、沉沉的,壓在手心。

  沐婉分的更少,只有三兩。李承霄原本盤算著,兩人晚上湊在一起,包頓熱乎餃子,暖暖和和過個臘八。可沐婉卻搖了搖頭,輕聲說:「算了,知青點都是統一管理,我要是單獨跟你開小灶,免不了被人說搞特殊、脫離集體,這名聲不好聽。」

  李承霄也沒強求,只把肉揣好,打算先回窯洞。

  誰知道他剛回到窯洞,點上柴火灶,沐婉就氣哼哼地掀開門帘走了進來,小臉蛋憋得通紅,眼眶都有點濕。李承霄見狀,伸手把她凍得冰涼的小手夾進自己暖和的胳肢窩,輕聲問:「怎麼了?誰惹我們沐婉生氣了?」

  沐婉委屈得鼻子一酸,小聲嘟囔:「還不是那些老知青……明里暗裡說我們新知青占他們便宜,他們平時占的便宜還少嗎?陳野和陸長征不吱聲,我一個人吵不過他們……」

  李承霄一聽就明白了。老知青在隊裡幹了滿一年,工分高,肉自然分得多;他們這些新知青來的不到半年,工分少,肉分的少本是常理。可那些老知青偏偏不提平日,只抓著分肉這件事說事,典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。

  李承霄揉了揉她的腦袋,語氣溫柔地安撫:「彆氣壞了身子,咱不差那三兩肉。等過兩天,我去公社再買些肉回來,咱們去桂香姐那裡包餃子過年。到時候,中午在桂香姐那吃,晚上回知青點吃,吃完了再回來我這兒吃,讓你一口氣吃三頓餃子,管夠。」

  沐婉被他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剛才的委屈散了大半,仰起臉看著他,軟乎乎地說:「嗯,你最好了。」

  「走了,去桂香姐那吃飯。」李承霄拉著她就要出門。

  沐婉卻猛地站住腳,搖搖頭:「不行不行,今天中午隊裡分了肉,知青點食堂有好菜,我得先回去打了飯,再跟你去桂香姐那,可不能浪費。」

  李承霄無奈又寵溺地笑了笑:「去吧,我在這兒等你,不著急。」

  沐婉跑開後,李承霄把手裡那四兩肉,小心地藏進了一個埋在地下的奶粉罐里。奶粉罐早就撕掉了包裝,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洋鐵罐子,就算被人挖出來,也看不出什麼蹊蹺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王桂香端著熱氣騰騰的菜飯走了進來,放在桌上後,卻沒有像平時一樣默默躲到一邊,而是站在旁邊,搓著手,神色有些為難。

  沐婉看出了不對勁,輕聲問:「桂香姐,你是不是有事兒啊?」

  王桂香臉微微一紅,咬了咬嘴唇,才小聲開口:「沐知青,李知青……我想跟你們換點白面,給我娘包碗餃子吃……」

  李承霄想都沒想就開口:「桂香姐,說什麼換不換的,你多包點,咱們一起吃就行了,都是自家人。」

  王桂香卻連忙擺手:「使不得,使不得!李知青,沐知青,你們平時就很照顧我們娘倆,白面可是金貴東西,我拿剛分的二兩肉,少換一點就行,就給我娘包一碗餃子,夠她吃就行。」

  沐婉拉著王桂香的手說:「桂香姐,你平時沒少照顧我們,這點白面算什麼。我們來之前還商量好了,大年三十中午,就跟你和大娘一起吃餃子,熱熱鬧鬧過個年。」

  王桂香聽著這話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強忍著才沒掉下來。她轉身把這事告訴了老娘張氏。老太太一聽,撐著病弱的身子,非要親自過來給李承霄和沐婉磕頭道謝。

  李承霄和沐婉哪裡敢受老太太的禮,慌忙上前扶住,連聲說:「大娘,使不得!使不得!等過了年,地里野菜長出來,讓桂香姐教教我們怎麼挖、怎麼吃,就當是謝我們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