鍋里的大米粥冒著淡淡的熱氣,村裡的大喇叭突然吱呀響了起來,通知晚上開會,傳達上級指示,每家每戶必須來一個代表。
沐婉抬眼看向他:「你去嗎?」
李承霄靠在炕沿上,漫不經心:「我去什麼,我是知青點的人,讓他們代表我就行了。」
沐婉輕輕瞥他:「現在倒想起自己是知青點的人了。」
李承霄換了個話題:「你覺不覺得,這個月的會,比咱們剛來時多了不少?」
「許是農閒了,多開開會,思想工作不能放鬆,反正閒著也是閒著。」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,𝘵𝘵𝘬.𝘵𝘸輕鬆讀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閆家溝一向寬鬆,不是公社硬壓下來的任務,大隊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只要各小隊長、知青點點長報一句學習會開過了,上頭便不再追問,至於究竟怎麼開、開沒開,沒人真放在心上。
可今晚這次是大隊組織的,擺明了是公社布置的任務。往常一個月也就一兩次,這陣子,明顯超標了。
沐婉起身要走時,天上悄無聲息飄起了雪花,這是今冬的第一場雪。
李承霄站起身:「我送你回去吧。」
沐婉微微一怔,帶點打趣:「喲,今天怎麼知道送我了?」
李承霄目光落在她凍得有些發紅的臉頰上,聲音放輕:「以前不是不想送,是你每次都紅著臉跑掉,我追不上。」
沐婉臉上一熱,伸手掐了他一把,可惜棉衣太厚,力道全被隔住,半點不痛。
「你就知道欺負我。」
「我錯了,」李承霄低聲道,「我保證,以後不讓你一個人回家。」
雪下得不大,是綿密的小雪花,落在頭上、肩上,悄無聲息。不過片刻,土路上便覆了一層軟白,踩上去輕沙沙的,沒什麼聲響。
兩人一前一後,保持著不遠不近的分寸,沿著村邊小路往知青點走。陝北的冬天黑得早,遠遠望去,知青點的窯洞還亮著昏黃的燈,屋裡隱約有人影晃動。
風不算猛,卻冷得扎人。雪花沾在眉梢,微涼,轉瞬即化。
一路安靜,只有腳步踩在薄雪上的輕響。在這窮山僻壤里,不必多說什麼,能這樣安安穩穩走一段路,已是難得的暖意。
到了知青點院外,沐婉停下腳步,輕聲道:「到了,你快回去吧,雪越下越大了。」
李承霄「嗯」了一聲,站在原地沒動,一直看著她走進院門,才轉身,獨自融進漸深的暮色里。
第二天一早,雪停了。
天地靜悄悄的,只鋪著一層薄薄的白,太陽一照,亮得晃眼,卻半點兒熱氣都沒有。
快到中午,沐婉才踩著殘雪過來。一進門,李承霄便先開口:「怎麼一早上沒見你過去?」
沐婉搓了搓手,語氣平淡:「天太冷,懶得動。」
話音剛落,李承霄的目光便落在她手上,臉色一下子沉了。
他伸手,輕輕碰了碰她的指關節——那裡已經腫得通紅,皮膚繃得發亮,是凍瘡。
「手凍成這樣了?」他聲音里藏著幾分心疼。
「沒事,老毛病了。」沐婉想把手收回來,「看著氣溫不算低,可這兒的寒氣往骨頭裡鑽,以前就凍過,一到這時候就復發。」
李承霄沒多說,轉身從炕邊的小木箱裡翻出一小盒凍瘡膏。
這是父母特意給他備下的。要問李承霄什麼東西最齊全,那一定是藥——退燒、消炎、止瀉,父母能想到的,都一股腦給他塞來了。他自己腳趾也凍,這藥膏,本就是為過冬準備的。
「我有這個。」
沐婉愣了一下。這年月,凍瘡膏是稀罕物,整個知青點都沒幾個人能弄到。
李承霄打開盒子,指尖沾了一點微涼的藥膏,輕輕往她紅腫的手上抹。動作不重,很穩,一點點揉開,把寒氣一點點揉散。
沐婉指尖微微發僵,沒有躲,就那麼安安靜靜伸著手,任由他細心塗抹。
屋裡很靜,只有窗外雪光反射進來,和兩人輕輕的呼吸聲纏在一起。
就在這時,村裡的大喇叭又響了起來,通知所有社員、知青,午飯後到曬穀場開大會。怕人不來,喇叭里特意強調一句:到場一律記滿工分。
李承霄抬眼:「昨晚開會,說的什麼內容?」
沐婉搖搖頭:「不知道,我沒問,她們也沒說。」
張守田、王德厚都不是那種鑽牛角尖的狂熱幹部,心底還留著幾分實在人情。他們比誰都清楚,村里人連肚子都填不飽,自己手裡又沒權沒糧,實在幫不上什麼大忙。於是那些虛頭巴腦的形式、喊不完的口號,能不搞就不搞,多給大家留點兒時間,偷偷摸摸搞點副業,好歹能混口飽飯。
李承霄道:「吃完飯咱們還是去一趟,天這麼冷還硬開大會,肯定是上頭壓下來的大事。」
十二月的陝北,天寒地凍。
那種冷是往骨頭縫裡鑽的,風不大,卻幹得像細沙,刮在臉上生疼。打穀場的地凍得梆硬,跺一腳,腳底板都發麻。
人來得稀稀拉拉,沒幾個準點。可到最後,人還是湊齊了——不為別的,就為今天這一天滿工分,跟下地幹活一樣。
王德厚站在場邊的石碾子上,凍得清了清嗓子,扯著喉嚨喊:「都往前湊湊!別戳在後頭!今兒這事是公社傳下來的精神,重要得很!」
底下人慢騰騰往前挪幾步,揣手的揣手,蹲下的蹲下,靠牆根的靠牆根。有人掏出菸袋鍋,按上菸葉,按得瓷實。
隊長身邊站著個年輕人,是公社下來的幹部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手裡攥著一卷報紙,臉凍得通紅。
「都別說話了,先唱個歌!」張守田又喊了一聲。
有人起了個頭,眾人便參差不齊地唱起《東方紅》。聲音不高,有的張嘴不出聲,有的跟蚊子哼哼似的,有一搭沒一搭地唱完。
唱罷,公社幹部開始念報。
聲音拔得挺高,可風一吹,散得七零八落。李承霄站在後頭,聽不真切,只斷斷續續抓住幾個詞:
反擊右傾翻案風、階級鬥爭、要搞馬克思主義……
台上念得一本正經,台下早亂了套。
「他二叔,你家林娃子說親了沒?」靠牆根蹲著的兩個腦袋湊一塊兒,壓著嗓子嘀咕。
「沒呢,等過了年吧,娃還小。」
「二十二不小了,擱以前孩子都滿地跑了。」
前頭有人回頭瞪一眼,兩人暫時閉嘴,沒過片刻,又低聲聊了起來。
另一邊,一個婆姨借著人堆擋風,低頭納鞋底,粗針穿過厚布,發出一聲輕響。旁邊另一個伸頭瞅了瞅:「針腳這麼細,給誰納的?」
「給我家那口子,鞋底早磨透了。」
台上念到激動處,聲音拔高八度,還揮著拳頭晃了晃。底下人只淡淡瞥一眼,繼續想自己的心事——有的惦記著回去鍘草,有的盤算著自留地的糞,有的純粹凍得發愣,眼神放空,望著場邊那棵老槐樹的枯枝發呆。
太陽慢慢西斜,影子越拉越長,風也更冷了。王德厚站在石碾子上,凍得不停跺腳,時不時偷瞄公社幹部,心裡只盼著早點念完。
終於,公社幹部念完最後一句,捲起報紙,高聲道:「散會!」
底下人一下子活了過來,拍打著屁股上的土,揣著手往家走。蹲久了的先狠狠跺跺腳,腳早麻得沒了知覺。
「這就完了?」
「完了。」
「走,回家喝口熱的去。」
納鞋底的婆姨把針線收好,跟著人群往外走,邊走邊嘟囔:「回去還得餵雞呢,這一天,光在這兒坐著了。」
走到場邊,有人回頭望了一眼。
石碾子空了,只剩隊長和公社幹部還在原地說話。冷風吹過,曬穀場上什麼都沒留下,只有一地雜亂的腳印,淺淺印在凍硬的黃土上。
對了,臨散會前,還唱了一遍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。
只是那會兒,大伙兒的心早就飛回家了,唱得比之前更敷衍,嘴張著,真正出聲的,沒幾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