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我聽爹的

  夜色漸濃,窯洞裡昏昏暗暗,只點一盞小油燈,火苗在風洞裡忽明忽暗,把牆面照得光影斑駁,像極了這年月說不清道不明的人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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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賀仁和剛把脖子上那塊硬紙板牌子摘下來,隨手扔在牆角,牌子上「封建反動學術權威」幾個墨字被燈影一照,刺得人眼疼。他緩緩靠在炕沿上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胸口和肩膀被推搡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,可他臉上既沒有怒,也沒有怨,只剩下一身被歲月和運動反覆磋磨出來的疲憊。

  他慢慢伸手,從炕席底下摸出一個褪色的藍布包。布包里整整齊齊擺著幾根銀針,被常年摩挲得發亮。他指尖輕輕觸上去,那顆被推搡了一整天的心,才算稍稍落定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院門外傳來極輕、極有節奏的敲門聲。

  三下,停一停,又兩下。

  是熟人,且怕被人看見。

  賀仁和微微一怔,沒敢立刻應聲。這年頭,夜裡敢上門的,要麼是求救的,要麼是害人的。

  門外壓低的聲音小心翼翼傳進來:「賀先生,是我,王德厚。」

  是大隊長。

  賀仁和沉默片刻,慢慢起身,腳步有些虛浮地挪到門邊,輕輕拉開一條門縫。

  王德厚左右飛快掃了一眼巷道,確認沒人盯梢,立刻閃身進來,反手把門閂死死扣死,後背緊緊貼在門板上,狠狠喘了口氣。他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口袋,鼓鼓囊囊,一遞過來,沉甸甸的分量墜得手腕往下彎。

  「賀先生,這是五斤小米,你收著。」

  他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難以掩飾的愧疚,又裹著一層怕被外人聽見的慌張。


  王德厚臉一下子燙了起來,頭不自覺往下低,聲音發啞:

  「今天台上那事兒……對不住你了,賀先生,我也是沒法子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,幾乎是貼著嗓子眼往外擠:

  「我是大隊長,台上的話我得說,口號我得喊,那是做給上面看的,是公事。可我王德厚心裡有數,你賀先生一輩子救了多少人,咱閆家溝老老少少,誰家沒求過你?誰沒沾過你的光?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,我心裡拎得清。」

  賀仁和輕輕嘆了一聲,依舊沒多說什麼。

  王德厚急了,又往前湊了湊,語氣帶著懇切:

  「你信我,批鬥是批鬥,那是應付上面。私下裡,我從來沒把你當壞人。以後村里誰敢真對你動手,你言語一聲。還有……家裡人、親戚鄰里,真要有個頭疼腦熱、急病小災,我還得指望你。咱農民,離了誰都行,離了先生,真不行。」

  話說到這兒,人情、難處、實話,全都兜出來了。

  賀仁和這才緩緩抬手,接過那袋小米,輕輕放在炕邊。

  他聲音很輕,很平和,不帶一點怨氣:

  「我知道。你不用為難。」

  就這一句,比千言萬語都讓王德厚鬆快。

  王德厚又站了一會兒,不敢多留,生怕被人看見惹來閒話:「那我先走了,東西你收好。往後……你多保重,少出門,少說話,熬過去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賀仁和輕輕點頭。

  大隊長輕輕拉開門,像來時一樣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沉沉夜色里。

  窯洞裡又只剩下賀仁和一個人。

  他望著那袋小米,站了很久,枯瘦的手指輕輕摸了摸布袋,嘴角微微動了動,沒笑,也沒哭,隻眼底那一點凍了一整天的涼,在這昏暗的燈光里,稍稍暖了幾分。

  批鬥會散了許久,村支書張守田才拖著一身疲憊進了家門。

  屋裡燈亮著,婆娘李翠蓮早把熱水端好了,見他進門,趕緊迎上來,接過他手裡皺巴巴的文件和掉了瓷的搪瓷缸。

  「忙完了?」李翠蓮低聲問。

  張守田往炕沿上一坐,長長吐了口煙,煙霧在昏黃燈光里散開:「走個過場罷了,真能怎麼著?都是鄉里鄉親的,抬頭不見低頭見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叮囑道,「對了,你明天拿五斤玉米面去賀大夫那一趟,話講軟一點,給他說說咱們的難處。以後村里人有個頭疼腦熱,沒準還得用上人家。」

  李翠蓮把臉一沉,聲音壓得尖細,滿是不服:「你的事忙完了,咱閨女那口氣,你可得給她出!那個李承霄,小兔崽子太不是東西!咱晶晶哪點配不上他?他倒好,橫挑鼻子豎挑眼,一點面子不給,把晶晶委屈得躲在屋裡哭了好幾回!」

  正說著,裡屋布簾一動,閨女張晶晶低著頭走了出來,眼圈還紅紅的,一看就是剛哭過。

  張守田瞥了婆娘一眼,聲音冷了幾分:「我心裡有數。明天一早,我就派他去掏大糞、掃糞池,讓他好好嘗嘗苦頭,磨磨他那城裡人的傲氣!」

  這話剛落,張晶晶猛地抬起頭,急得往前一步,聲音都發顫:「爹!你又要欺負人!」

  李翠蓮一聽,當場就炸了,伸手狠狠戳了一下閨女的腦門:「你個沒出息的東西!他那麼禍害你、甩臉子給你看,你還向著他?我看你是鬼迷心竅了!」

  張晶晶眼圈一紅,聲音又急又軟,帶著哭腔辯解:「不是他的錯……是我自己願意找他,是我上趕著,他從來沒逼我。他沒錯,是我一廂情願,你們饒了他吧……」

  張守田看著閨女這副痴情模樣,又氣又無奈,最後反倒笑了一聲,把菸袋鍋往炕邊狠狠一磕。

  「你懂個屁。」他壓低聲音,一臉胸有成竹,「你聽我的,我保證讓你心想事成,我整治他,不是為了出氣,是為了讓他服軟,最後乖乖進咱家的門,給咱當上門女婿。」

  張晶晶猛地一怔,掛在眼眶裡的眼淚都停住了。

  張守田盯著閨女,語氣篤定,帶著十拿九穩的算計:「放心,爹有辦法。不出幾天,他就得求著娶你。」

  閨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剛才急著勸人的勁兒瞬間沒了影,咬著嘴唇,輕輕點了下頭,聲音細得像蚊子叫:

  「……那我聽爹的。」

  李翠蓮先是一愣,隨即明白了男人的盤算,臉上立刻堆起笑,拍了拍閨女的手:

  「還是你爹有主意!你就等著享福吧!」

  張守田看閨女回了裡屋,這才沉下臉,沖李翠蓮使了個眼色,聲音壓得更低:

  「今天李承霄都在外頭幹啥了?我看他一整天沒上工。」

  李翠蓮立刻湊過來,神神秘秘地說:「一大早就跟沐婉那丫頭坐牛車去公社了,回來拉了滿滿一車東西,鍋碗瓢盆、油鹽醬醋,還花錢修窯洞、盤新炕,出手闊氣得嚇人。」

  她越說越心驚:「這幾天他零零碎碎已經花出去快一百塊了!咱村里誰能這麼造?他一個下放知青,哪來這麼多錢?」

  張守田眯起眼睛,手指輕輕敲著炕沿,算盤打得噼啪響:

  「大城市來的,父母以前都是有頭有臉的人,瘦死的駱駝比馬大,手裡藏個三百塊,再正常不過。這些天造了一百多,撐死還剩一百多。年輕人不知道過日子,這麼揮霍,用不了幾天,家底就得空。」

  李翠蓮眼睛一亮:「那到時候……」

  張守田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:

  「等他錢花光了,工分掙不上,日子過不下去,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,他不靠咱家,還能靠誰?到那時候,不用我逼,他自己就得低著頭、彎著腰,老老實實來求咱,心甘情願給咱當上門女婿。不然,他在閆家溝,一天都活不下去。」

  李翠蓮聽得心花怒放,連連點頭:

  「還是你想得遠!我還以為你真要罰他去挖大糞,原來是一步步套著他呢!」

  「挖大糞只是讓他先嘗嘗苦頭,磨磨他的傲氣。」張守田拿起菸袋,慢悠悠裝上一鍋煙,

  「等他錢沒了,傲氣沒了,靠山沒了,咱閨女要嫁他,他就只有感恩戴德的份。」

  昏黃的燈光把男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,一肚子的心機盤算,全藏在那沉沉的眼神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