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8章 馬冬梅

  周一的例會上,氣氛一如既往的凝重。綦延年再次提起紅光紡織廠和東風機械廠拖欠工資、工人不穩的爛攤子時,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。綦延年言辭懇切,痛陳利害,看似憂心忡忡,實則步步緊逼,將難題又一次甩到了新來的縣委書記面前。

  李承霄沒有像往常某些幹部那樣,或是含糊其辭,或是愁眉苦臉地接下燙手山芋。他只是平靜地聽著,直到綦延年話音稍落,他便不疾不徐地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:「綦縣長,既然要解決這個問題,那兩個廠的具體改革方案,提交上來了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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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綦延年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問,愣了一下,才含糊道:「這個……方案還在醞釀,主要是資金缺口太大,歷史包袱太重……」

  「連個成型的方案都沒有,」李承霄輕輕打斷他,語氣依舊平穩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,「那拿什麼來討論解決?空對空嗎?等他們把切實可行的方案報上來,我們再專題研究。」

  綦延年吃了個軟釘子,臉色不太好看,卻也無法反駁。

  會後,李承霄沒有在縣城多停留,徑直下了鄉,他需要在年前把清陽縣的旅遊資源摸清楚。

  吃過晚飯,回到縣委招待所時,天已全黑,剛進大廳一個人影攔住了他。

  「李書記,您可算回來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定睛一看,是紅光紡織廠的廠長馬冬梅。她頭髮有些凌亂,臉上帶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
  「馬廠長?」李承霄有些意外,但很快恢復平靜,冷聲問道:「這麼晚了,有事?」

  「李書記,我們廠的改革方案……我帶來了。」馬冬梅聲音沙啞,帶著懇求。

  李承霄眉頭微皺:「不是發過文嗎?具體事務,按分工找你們主管的縣領導協調。」

  馬冬梅的眼圈一下子紅了,帶著哭腔:「找了,綦縣長說……說縣裡也沒錢,讓我們自己想辦法。李書記,我們實在沒辦法了,八百多號職工,這個月連生活費都發不出來了,再拖下去,真要出大事的呀!」

  李承霄看著她,沒說話。她臉上深刻的疲憊和焦慮。他心裡嘆了口氣,知道她說的是實話,但有些話,必須說破。他指了下大廳的沙發,示意她:「坐下說吧。」

  兩人坐在硬木沙發上,馬冬梅急忙從隨身帶著的舊公文包里掏出幾張摺疊得皺巴巴的信紙,雙手遞過來。

  李承霄接過,展開。紙張是那種普通信箋,上面是工整但透著拘謹的手寫體。

  他快速瀏覽,兩頁紙濃墨重彩地寫滿了廠里的困難:設備老化、產品積壓、市場競爭激烈、退休工人多、負擔重……字字泣血,仿佛再不輸血就立刻要斷氣。

  直到最後一頁,才勉強擠了半頁紙的「解決辦法」——核心訴求就一條:請求縣財政緊急撥款二百萬元,用於更換部分關鍵設備、補發拖欠工資。至於這二百萬投下去後,企業如何盈利通篇隻字未提。

  李承霄看完,沉默了幾秒,然後將那幾張紙輕輕放在身旁的茶几上。他抬起眼,目光銳利地看著馬冬梅:「馬廠長,這就是你們廠上報的改革方案?」

  馬冬梅低下頭,手指絞著衣角:「李書記,我們……我們廠八百多職工,很多都是建廠時就進來的,把大半輩子的青春都獻給了紅光廠。現在廠子困難,可她們沒功勞也有苦勞啊……」

  「青春奉獻了,汗水也揮灑了,」李承霄打斷她,語氣冷了下來,「但馬廠長,紅光廠走到今天這一步,瀕臨倒閉,難道不也是你們造成的嗎?」

  這話如同尖銳的冰錐,狠狠刺破了馬冬梅最後一點心理防線。她猛地抬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李承霄,眼眶裡的淚水瞬間涌了出來。哪有縣委書記這麼直接、這麼不留情面地戳下屬心窩子的?她準備好的所有關於「奉獻」、「困難」的說辭,在這一記直拳面前,不堪一擊。

  她吸了吸鼻子,試圖挽回:「李書記,廠子……廠子還沒倒閉,只要這二百萬撥款下來,我們馬上就能恢復生產……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李承霄緊追不捨。

  馬冬梅愣住了。「然後呢?」她茫然地重複,好像沒聽懂這個問題。然後廠子就能活下去,工人就有飯吃啊?這還需要問嗎?

  李承霄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著她,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,聲音低沉卻清晰:「然後呢?機器轉起來了,布織出來了,賣給誰?現在的紡織品市場,款式舊、成本高、沒銷路的國營老廠產品,誰要?這二百萬,是填了舊債,還是發了工資,就能憑空變出訂單來?馬廠長,你們想過嗎?」

  馬冬梅徹底啞口無言。她想過爭取資金,想過維持生產,想過安撫工人,但唯獨沒認真想過,廠子到底靠什麼在市場上活下去。她們的思維,還停留在計劃經濟時代,以為生產出來就不愁銷路。

  李承霄轉過身,盯著她:「我再問你,你們廠里,有沒有職工自謀出路的?」

  馬冬梅遲疑了一下,點點頭:「有……」

  「那她們為什麼寧願放棄『鐵飯碗』,也要走?」

  馬冬梅答不上來了。是因為廠子效益差、看不到希望?還是因為外面機會更多?這些話,她作為廠長,怎麼說得出口?說出來不就是承認自己無能嗎?

  李承霄沒有放過她,語氣近乎殘酷:「因為她們用腳投票,覺得跟著你這個廠長,看不到未來。你口口聲聲為職工著想,但如果你的『著想』,只是把她們綁在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,這叫負責嗎?」

  馬冬梅的眼淚再也止不住,簌簌地往下掉,肩膀微微顫抖。她不是沒意識到問題,只是不敢面對,也不知如何應對。此刻被李承霄赤裸裸地揭開傷疤,羞愧、委屈、無力感交織在一起。

  「李書記……」她哽咽著,「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,才來求您。您是一把手,您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?救救紅光廠,救救那些工人……」

  他確實有辦法。辦法很直接,也很殘酷,關停並轉,職工安置,剝離社會職能,引入民間資本重組。但這會兒在清陽縣,在綦延年這些本土派眼皮子底下,提這種方案,等於自尋死路。一個「國有資產流失」的大帽子扣下來,他就不用幹了,甚至可能搭上政治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