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穩穩地停在了縣委辦公樓下。李承霄推開車門，腳剛踩到地上，目光掃過車後備箱，隨口對司機劉玉國說：「找個小桶裝滿，我拿回去給我媳婦嘗嘗。」
「好嘞，書記。」劉玉國應得乾脆，轉身就往後勤那邊去了。
李承霄又轉頭看向跟在身後的張樹文，吩咐道：「聯繫下電信局，儘快給我房間裝一部電話。」
「好的，書記，我這就去辦。」張樹文也點頭記下。
交代完這兩件事，李承霄順著樓梯往上走。路過原國文的辦公室時，他停下腳步，抬手敲了敲門。
「請進。」裡面傳來原國文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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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霄推門進去，直接切入正題：「原主任，紅光廠和東風廠兩個廠長的處分通知發下去了嗎？」
原國文立刻站起身，恭敬地回答：「已經發下去了，書記。」
「嗯。」李承霄微微頷首，語氣平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力度，「再以縣委辦公室的名義發個補充通知，把規矩立起來：以後遇到這種事，有事直接找主管領導；主管領導解決不了的，找縣長；縣長要是還解決不了，再來找我。不要什麼事都往縣委大院裡推。」
「知道了，書記。我馬上擬稿印發。」原國文一邊說，一邊拿起桌上的鋼筆準備記錄。
「行，你忙。」李承霄沒再多留，轉身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。
關上門，隔絕了外面的走廊。李承霄走到沙發前坐下，從兜里摸出煙盒，抽出一支點上。深吸了一口，青白色的煙霧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緩緩升騰。
來之前，他對清陽縣未來的發展是有過初步規劃的，但所有規劃的前提是——沒人搗亂，底下的人能聽得懂指令、幹得了實事。
可現在看來，清陽縣的局面比他想像的還要僵化，要想破局，恐怕得來一次大換血才行。
他心裡盤算著，把那幫五十多歲的各局辦一把手全部打發到閒職上去，騰出位子培養年輕幹部，這才是治本的法子。但他也很清楚，這種大刀闊斧的做法，上級未必會允許，弄不好還會被扣上「搞一言堂」、「急躁冒進」的帽子。
算了，不想了。李承霄彈了彈菸灰，自嘲地搖了搖頭。剛來兩天就想宏圖大業，確實不太現實。飯要一口一口吃，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先穩住陣腳，畢竟那些明槍暗箭還不知道有多少在暗處盯著他呢。
沒過一會兒，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。劉玉國拎著一個五升的透明塑料桶走了進來，桶里裝著滿滿當當的東西，晃蕩間還能看出成色極好。他把桶放在茶几旁，搓了搓手問：「李書記，這些夠嗎？」
李承霄看了一眼，點了點頭：「夠了。剩下的你拿回家吧。」
「哎喲，那謝謝書記了！」劉玉國喜出望外，連聲道謝。
接著他試探問道：「書記明天咱們去哪調研？」
李承霄彈了彈菸灰，眼皮都沒抬：「你幫我想個有特色的地方。」
劉玉國愣了一下，隨即堆笑：「哎，好，我這就去安排路線。」
「對了，」李承霄又補了一句，「早上晚上的不用接送我，兩步路的事，我自己走走就行。」
「好的，書記。」劉玉國點點頭，轉身退了出去，順手帶上了門。
辦公室里再次恢復了安靜。李承霄又點上一支煙，透過裊裊升起的煙霧，眼神漸漸沉了下來。
這司機也不能要了，這是替誰打探自己行蹤呢？明天就知道了。
他嘆了口氣，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。唉，這清陽縣裡，沒好人吶。
第二天清晨，薄霧還未完全散去，李承霄便坐上了一號車。
「出發吧。」他靠在椅背上，語氣平穩。
劉玉國熟練地發動車子，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匯報導：「書記，今天咱們去雲溪鎮吧，那兒離青陽峰也就五六公里的路。鎮上有好幾個村子都完好地保持著明清時期的老建築，青磚白牆的，很有特色。而且鎮上有家土灶燉的老鵝，味道一絕，很多城裡人都專門跑去吃呢。」
「行，就按你說的辦。」李承霄微微點頭。
車子駛出縣城後，便是一路顛簸。清陽縣這路況確實差得離譜，坑窪不平的泥土路讓車身不停地搖晃。
不過該說不說，劉玉國介紹的這地方倒還真有點意思。放眼望去，古樸的青磚白牆錯落有致，稻田裡水牛悠然踱步，頗有幾分江南水鄉的靜謐意境。
只是這全土路實在讓人頭疼，眼下這季節還算乾燥，若是到了梅雨季，怕是走一步都要陷進一腳爛泥里。
下了車，李承霄依舊用著老套路——往老頭堆里扎。他挽起袖子，和那些坐在村口抽旱菸、曬太陽的老鄉們蹲在一起，聊的都是些家長里短、田裡的收成和化肥的價格。這一上午，他們足足走了三個村子，李承霄的筆記本上也記下了不少帶著泥土味的實情。
臨近中午，劉玉國殷勤地提議去吃那家有名的土灶老鵝，並建議下午接著逛。
一行人來到鎮上的一家農家飯館。飯菜剛端上桌，香味四溢。可就在眾人吃了一半的時候，一個男人不請自來，徑直拉開椅子，坐到了李承霄的對面。
「李書記您好，自我介紹一下，我是龍騰集團的羅延龍。」來人笑眯眯地開口，語氣中透著股自來熟的圓滑。
李承霄停下筷子，抬眼瞥了他一下。只見這人四十多歲，穿著筆挺的西裝打著領帶，手腕上戴著名表，一副標準成功人士的做派。在這滿是油煙味的農家小店裡，顯得格格不入。
「羅老闆，有事？」李承霄語氣平淡，不帶一絲波瀾。
羅延龍身子微微前傾，壓低聲音說道：「聽說縣裡的東風機械廠最近經營不善，工人們鬧得很兇。我們龍騰集團願為政府分憂，全資收購東風機械廠，並且承諾補發工人所有的拖欠工資，幫縣裡解決這個老大難問題。」
聽到這話，李承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，面上卻不動聲色地笑了笑：「哦？這是好事情啊。不過羅老闆，企業改制和收購的具體業務，不歸我管，你得去找主管局和縣長談。」
羅延龍見他沒直接拒絕，以為有戲，立刻順杆往上爬：「只要李書記您點個頭，不反對就行！」
說罷，他站起身，對著不遠處的店老闆豪氣地喊了一嗓子：「老闆，這桌記我帳上！」
「哎喲，好的好的！龍哥慢走，下次再來啊！」店老闆立刻堆起滿臉諂媚的笑意，連連點頭哈腰。
然而，等羅延龍那趾高氣昂的背影剛踏出門檻，剛才還笑臉相迎的店老闆臉色瞬間一變，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。雖然沒出聲，但那扭曲的口形，顯然罵了句極其難聽的髒話。
將這一切盡收眼底，李承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，搖了搖頭，拿起筷子繼續吃飯。
嗯，這鵝燉得確實不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