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沈清蘭回了香港。
送走小姨,家裡頓時空蕩了不少,李承霄剛在沙發上坐下沒一會兒,手邊的電話便急促地響了起來。
是彭愛國打來的。電話那頭,彭愛國的聲音透著幾分風塵僕僕的疲憊與急切,說他和王桂香初六就到滬城了。
聽到「王桂香」這三個字,李承霄握著話筒的手微微一頓。算起來,他和桂香姐上次見面,還是十二年前的事了。
次日,滬城的機場。
李承霄和沐婉早早便等在了出口處。當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推著行李車緩緩走出時,兩人的目光瞬間交匯。
王桂香老了,她比記憶中瘦削了許多,皺紋多了,原本挺拔的脊背如今已經深深地彎了下去,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,𝑡𝑡𝑘.𝑡𝑤隨時讀 】
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尋著,直到對上李承霄的視線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,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下來。
李承霄心頭一酸,快步迎上前去,穩穩地扶住了她有些顫抖的手臂。「姐,不興這樣。」他放柔了聲音,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化解這沉重的重逢,「你兄弟現在出息了,你應該笑才對。」
「承霄……」王桂香死死抓著他的胳膊,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,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,「你受委屈了……」
一旁的沐婉見狀,也紅了眼眶,連忙上前握住王桂香粗糙的手,溫聲勸慰道:「桂香姐,你看他都當市長了,哪有人敢給他委屈受?別哭了,走,咱們回家說話。」
「對,對,回家說。」李承霄也跟著點頭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彭愛國站在一旁,趁著幾人寒暄的空隙,悄悄拉了一下李承霄的衣角。他湊到李承霄耳邊,壓低了聲音,語氣里滿是懊惱:「兄弟,怪我這張嘴太快,把你當年讓張守田算計的事,全給桂香姐說了……」
李承霄聞言,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。為了不讓女眷們在外面吹風,他安排了她們幾個女人同乘一輛車,自己則帶著彭愛國和孩子們坐進了另一輛計程車。
車門剛關上,隔絕了外界的嘈雜,車廂內安靜了下來。李承霄轉頭看向彭愛國,沉聲問道:「到底怎麼回事?」
彭愛國嘆了口氣,臉上浮現出無奈的神色:「你在閆家溝的名聲現在可不太好,村里人都叫你『陳世美』。我這次回去,實在聽不下去,就把當年的事兒跟桂香姐解釋清楚了。桂香姐聽了氣得直哭,非要留下來給你正名,我好說歹說,磨破了嘴皮子才把人勸了過來。」
名聲這東西,對於普通人來說或許重於泰山,但對於如今的李承霄而言,早已是無足輕重的東西。反正他這輩子不打算回閆家溝了。
「沒事,」李承霄靠在椅背上,神色淡然,「愛說啥說啥吧,隨他們去。」
見李承霄沒有動怒,彭愛國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些,但他接下來的話,卻讓車內本就低沉的氣壓變得更加凝重。
「承霄,我這次回去,還遇到了張婷婷。」彭愛國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李承霄的臉色,語速放慢,「她說……張晶晶嫁人了,但那男人對旦旦不好,後來兩人又離了婚。我……我看著於心不忍,就給他們留了一萬塊錢。」
他說完,便緊張地盯著李承霄的反應。車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,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在耳邊迴蕩。李承霄沒有說話,臉上的表情如同結了冰的湖面,看不出絲毫的情緒起伏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,每一秒對彭愛國來說都像是煎熬。許久之後,李承霄深吸了一口氣,將胸腔里的濁氣緩緩吐出。
「那是你乾兒子,」他的聲音淡淡的,聽不出喜怒,「你照顧一下,也是應該的。」
聽到這句話,彭愛國長長地鬆了一口氣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:「你不怪我多事就行。」
李承霄轉過頭,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,生硬地轉移了話題:「在北京怎麼樣?」
彭愛國知道這是李承霄在給自己台階下,連忙打起精神回答:「今年在阜外拿了塊地,打算跟人合作建寫字樓。」
「蠻好的。」李承霄點了點頭,語氣依舊平淡。
彭愛國猶豫了片刻,還是咬了咬牙,把心裡盤算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:「承霄,我想拿出點股份給旦旦……」
這一次,李承霄連頭都沒有回。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:「你們倆的事,不用和我說。」
彭愛國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了李承霄的意思,閉口不再多言。
兩輛計程車一前一後平穩地停在了樓下。車門推開,沐婉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王桂香下了車,輕聲說道:「桂香姐,到家了。」
王桂香有些侷促地抬起頭,仰望著眼前氣派的樓房,一時竟忘了邁步,只是嘴唇微微顫抖著,連說了三個「好」字。那聲音里夾雜著太多的滄桑與感慨,仿佛這十二年的光陰都濃縮在了這一聲嘆息中。
進了家門,屋內的暖氣驅散了外面的寒氣。沐婉拉著王桂香的手,將她引到沙發旁坐下,隨後轉身向坐在客廳里的長輩介紹道:「媽,這是桂香姐。當年我們在陝北插隊的時候,多虧了姐照顧我和承霄,這份恩情我們一直記在心裡。」
接著,她又轉頭看向一旁的崔文靜,溫聲解釋道,「桂香姐,這是我媽。」
論起年紀,王桂香其實比崔文靜還要小上兩歲,可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實在太重了。她看著保養得宜、氣質溫婉的崔文靜,再看看自己滿是老繭和皺紋的雙手,一時竟不知道該把手往哪兒放,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打招呼。
崔文靜見狀,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,主動握住王桂香那雙粗糙的手,笑容和藹地說道:「大妹子,快別拘束。常聽兩個孩子提起你,他們小年輕不懂事,咱們自己論自己的,你就是我的親妹妹。」
這番話如春風化雨,瞬間化解了王桂香心頭的忐忑與不安。
這時,李承霄把兒子平安叫了過來,走到王桂香面前,語氣柔和地說:「姐,我兒子,小名叫平安,大名叫李簡行。」
說罷,他又低頭對平安吩咐道,「給大姑拜年。」
小平安乖巧地站直身子,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,清脆地喊道:「大姑過年好。」
聽到這聲呼喚,王桂香的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。她看著眼前這個眉眼間透著李承霄影子的孩子,哽咽著連連點頭:「好,好……你也得好好的。」
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抱一下平安,可剛伸到半空,又像是想起了什麼,生怕自己身上沾著的鄉下塵土弄髒了孩子乾淨的衣服,便侷促地縮回了手。
然而,小平安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動作。小男孩沒有絲毫嫌棄,反而主動伸出溫熱的小手,一把拉住了王桂香那隻懸在半空中滿是歲月痕跡的手,輕輕往沙發上拽了拽,仰起頭天真地說:「大姑,過來坐。」
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屬於孩子的溫度,王桂香的心徹底化了。她任由平安牽著自己坐下,眼淚雖然還在流,嘴角卻終於揚起了一個久違的、安心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