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到年底,吳縣長越是忙得腳不沾地。
凜冽的寒風卷著枯葉,刮在臉上生疼。吳縣長裹著那件洗得發白、穿了五年的軍大衣,縮著脖子急匆匆地拉開車門,一頭鑽進了那輛老舊的 「老上海」 轎車。
「突突突 ——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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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動機發出一陣堪比拖拉機的沉悶轟鳴,排氣管突突地噴出兩股黑煙,車身劇烈顛簸搖晃了好幾下,才勉強打著了火,緩緩駛動。
李承霄坐在副駕駛,被顛得五臟六腑都快挪了位,險些把早上吃的稀飯吐出來。他抬手拍了拍落滿灰塵的儀錶盤,苦笑著開口:「縣長,咱是不是該換輛車了?這車再開下去,還沒到上海,咱倆的腰就得先散架。」
吳縣長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,聞言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:「換車?你說得輕巧!開發區剛有起色,每一分錢都得花在刀刃上。咱們要是這會兒鋪張浪費,老百姓得戳著咱們的脊梁骨罵娘!」
李承霄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樹與田野,語氣慢悠悠的,卻藏著幾分算計:「誰說換車一定要花錢?咱們可以『借』。」
吳縣長一愣,方向盤都頓了一下:「借?跟誰借?」
李承霄側過頭,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:「等下次我表哥來,我讓他來昆城考察。咱們連輛像樣的公務車都沒有,上海是『老大哥』,好面子,瞧見咱們這光景,肯定得『支援』兩輛紅旗,再借一輛大巴撐場面。」
吳縣長眼睛瞬間亮了,追問道:「然後呢?」
李承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語氣輕描淡寫:「然後咱們就『用壞了』。回頭跟上海那邊說,車徹底壞了,修不好,只能折價賠償。您說,他們好意思真跟咱們要錢嗎?」
吳縣長聽著,臉上的笑容越擴越大,猛地一拍大腿,震得車身都顫了顫:「好小子!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?這招『苦肉計』加『軟碰瓷』,絕了!」
興奮勁兒過了,吳縣長又冷靜下來,搖了搖頭,語氣務實:「不過紅旗就算了,那車太招搖,上海也沒幾輛,咱們坐不起,也不敢坐,就借兩輛桑塔納吧。」
李承霄先是一怔,隨即哈哈大笑起來,語氣里滿是調侃:「縣長,您這是…… 學壞了啊!」
車廂里的笑聲漸漸平息,吳縣長看著前方坑窪的路面,話鋒忽然一轉,語氣沉了幾分:「承霄,過了年你就三十了吧?」
李承霄斂了笑意,點頭應道:「嗯,過完年虛歲三十。」
「該考慮個人問題了。」
吳縣長點到即止,說完便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養神,不再多言。
李承霄自然明白他的深意。在體制內,三十歲尚未成家,難免會被貼上 「不穩重」「沒責任感」 的標籤,於仕途而言,終究是個隱患。
是該解決了,他在心裡默念。
當天晚上,李承霄跟吳縣長請了一天假,留在了上海的出租屋裡。
小小的出租屋飄著飯菜香,沐婉端上最後一道青菜,三人圍坐在桌前。李承霄拿起筷子,狀似隨意地提了一句:「今天吳縣長找我談話,提醒我,該解決個人問題了。」
話音剛落,沐婉握著竹筷的手指猛地一頓,指尖微微泛白。她沒有抬頭,耳根卻悄悄泛紅,連耳朵都豎了起來,細微的動作盡收李承霄眼底。
一旁的李曼麗也愣了一下,隨即抬眼,先看了看垂著頭的沐婉,又掃了一眼神色平靜的李承霄,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,沒接話,只是低頭默默扒著碗裡的飯。
飯桌上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,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輕響,氣氛微妙得有些凝滯。
李承霄沒有繼續往下說,只是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,慢慢咀嚼著,目光落在桌面,看似漫不經心,實則在靜靜等待。
良久,沐婉終於緩緩抬起頭,看向李承霄。那雙清澈的眸子裡,藏著緊張、期待,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。她張了張嘴,嘴唇動了動,最終還是抿緊,沒說出一個字。
李曼麗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雙臂抱胸,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流轉,忽然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行了行了,」 她率先打破沉默,語氣帶著幾分灑脫,又藏著幾分釋然,「我看你倆這扭捏的架勢,今晚這飯是吃不踏實了。」
說著,她站起身,端起自己的碗筷走進廚房。水龍頭嘩嘩作響,水流沖刷著碗筷,片刻後便停了。她擦乾手走出來,從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身上。
「曼麗姐,你不吃了嗎?」 沐婉抬起頭,眼底滿是不安。
「不吃了。」 李曼麗笑了笑,那笑容乾淨坦蕩,沒有半分苦澀,反倒像是卸下了心頭的重擔,「李承霄,你也別拐彎抹角了,你不就是想跟沐婉把話說開嗎?我現在就給你們騰地方。」
李承霄張了張嘴,剛想開口,就被李曼麗抬手制止了。
「行了,別說了。」 她擺了擺手,語氣篤定,「我早就知道,你心裡自始至終只有她。」
她轉頭看向沐婉,眼神認真了幾分:「沐婉,你要是再這麼拖下去,我可真就不客氣了,這話我不是跟你開玩笑。」
沐婉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,慌忙低下頭,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,指尖都在微微發顫。
李曼麗走到門口,拉開門,回過頭看著侷促的兩人,語氣輕快了些:「你倆今晚把話說清楚,別再拖了,拖來拖去,對誰都不好。」
她笑了笑,眼底是徹底的釋然與輕鬆:「走了,你們好好的。」
門輕輕關上,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最終消失在樓道盡頭。
出租屋裡,只剩下李承霄和沐婉兩個人,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。
沉默蔓延了許久,沐婉低著頭,聲音輕得像羽毛,帶著一絲愧疚:「承霄,曼麗姐她…… 她喜歡你那麼久,我們這樣,她怎麼辦?」
李承霄沉默片刻,語氣沉穩而真誠:「我和曼麗姐之間,更多的是朋友,若真是情敵,她又怎會一直幫你、成全你?」
他緩緩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沐婉微涼的手。她的手微微一顫,卻沒有躲開。
「婉婉,」 他的聲音低沉溫柔,帶著十年的執念與期盼,「我等了你十年,不怕你心裡有疙瘩,就怕你不給我機會,讓我陪你一起解開。」
滾燙的眼淚瞬間從沐婉的眼眶裡滑落,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用力回握住他的手,指尖緊緊扣著,仿佛抓住了此生最珍貴的東西。
過了許久,她抬起頭,淚眼婆娑,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「承霄,」 她的聲音帶著哭後的輕顫,卻無比清晰,「我們結婚吧。」
李承霄猛地一怔,眼底滿是錯愕,隨即被巨大的驚喜填滿。
「我想通了,」 沐婉看著他,淚水還在滑落,嘴角卻揚起了溫柔的笑意,「曼麗姐說得對,再拖下去,對誰都不好。你等了我十年,我不應該再讓你等了。」
她抬手,與他十指相扣,掌心相貼,傳遞著彼此的溫度與心意。
「承霄,我們結婚吧。」
李承霄望著她泛紅的眼眶,望著她眼底的堅定,喉嚨發緊,眼眶也微微發熱。千言萬語堵在心頭,最終只化作一個字,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:
「好。」
窗外,上海的夜色璀璨,萬家燈火通明。遠處忽然響起煙花綻放的聲響,噼里啪啦,絢爛的火光映在玻璃上,像是在為這遲來的告白與承諾慶祝。
李承霄輕輕將沐婉攬進懷裡,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。她的身體微微發抖,這一次,卻沒有絲毫退縮,而是緊緊依偎在他懷中。
他閉上眼睛,心底那塊壓了整整十年的石頭,終於徹底落了地,安穩而溫暖。
窗外的寒風依舊呼嘯,但屋內的暖意卻足以抵禦整個嚴冬。李承霄緊緊抱著沐婉,仿佛擁抱著遲到了十年的春天。他知道,從今夜起,他終於有了一個名為「家」的根據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