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菜還冒著熱氣，沐婉和李曼麗卻已經沒了胃口。一路飛機飛機轉火車，從滬城折騰到昆城，兩人眼底都染著化不開的疲憊，連說話都提不起勁，蔫蔫地靠在椅背上。李承霄看在眼裡，沒再多勸，結了帳便送兩人回縣委招待所。
把沐婉送到她的房間門口，推開門的瞬間，兩人四目相對。三年未見，千言萬語堵在李承霄喉嚨口，可看著沐婉蒼白的臉和眼底的倦意，所有話都咽了回去，只化作一句輕聲的叮囑：「你先休息吧，晚上我來叫你們吃飯。」
沐婉點點頭，沒說話，目送他轉身離開。
剛走出沐婉的房門，隔壁的李曼麗就倚著門框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，語氣帶著幾分調侃：「喲，還以為你們倆小別勝新婚呢。」
李承霄揉了揉眉心，語氣帶著幾分無奈：「你不累啊？」
李曼麗挑了挑眉，側身讓開門口，「要不要進來聊聊？」
「你歇會吧，晚上我再過來。」 李承霄擺了擺手，沒有停留。
李曼麗翻了個白眼，低聲啐了句：「沒出息樣。」
李承霄腳步頓了頓，回頭看向她，目光真誠：「姐，謝謝你。」
李曼麗臉上的調侃淡了些，嘟囔了句 「誰讓你謝」，便轉身 「砰」 地關上了房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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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霄站在走廊里，沉默片刻，轉身回了外經貿委辦公室。
剛進門，辦公室里的同事就圍了上來，七嘴八舌地問著他對象的情況，語氣里滿是好奇。沒等他應付幾句，陳主任就聞訊走了過來，把他叫進了自己的辦公室。
辦公室里，陳主任從抽屜里摸出一支煙遞過來，自己也點了一支，吞雲吐霧間，開門見山：「聽說你對象是美國留學回來的？」
李承霄接過煙，沒點，放在指尖轉了轉，如實答道：「嗯，我對象在洛杉磯讀了兩年新聞傳媒。」
「海外關係是個好東西。」 陳主任彈了彈菸灰，語氣意味深長，「你要利用好，為咱們縣招商引資多做貢獻。」
李承霄心裡咯噔一下，瞬間明白了。這哪裡是陳主任關心，分明是吳縣長讓他來探口風的。
可是正科級的事還沒落實，一動不如一靜。
海外關係是他日後升副縣長的重要籌碼，不到關鍵時刻，絕不能輕易往外拿。
於是臉上露出幾分誠懇，說道：「她們倆都是北京人，回頭我問問她們在外國有沒有認識什麼人，只要有門路，我肯定盡全力拉咱們縣的投資。」
陳主任見他話說得漂亮，卻沒透露出半點實際信息，也沒再追問，只是拿起面前的報紙翻了起來，不再說話。
「陳主任，沒事我回去了。」 李承霄見狀，順勢起身。
「去吧。」 陳主任擺了擺手，就在李承霄走到門口時，他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，「留美的女娃娃作風開放，你注意點影響。」
李承霄腳步一頓，回頭應了聲 「知道了」，才推門出去。
一下午的時間，李承霄都在辦公室里處理文件，可心思卻總飄到招待所那邊。好不容易熬到下班，他立刻起身，快步往縣委招待所趕去。
敲開沐婉的房門，她已經梳洗過，換了一身淺色的連衣裙，氣色好了不少。見他進來，沐婉從包里拿出一個精緻的小盒子，遞到他面前，聲音溫柔：「承霄，給你帶的禮物。」
李承霄接過盒子，打開一看，是一條深藍色的領帶，質地精良，款式低調卻不失大氣。他指尖摩挲著領帶，心頭一暖，抬頭看向沐婉：「謝謝，我很喜歡。」
沐婉垂著眼帘，語氣帶著幾分愧疚：「承霄，對不起，我不該不告而別的。」
李承霄只輕聲道：「沒事，回來就好。」
「叫上曼麗姐，我們出去吃飯吧？」 沐婉提議道。
李承霄點點頭，轉身去敲李曼麗的房門。門開後，李曼麗也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他，嘴角噙著笑：「給你的禮物。」
李承霄打開一看，是一隻黃銅外殼的打火機，造型簡約，手感厚重，正是他喜歡的款式。他抬眼看向李曼麗，說了聲 「謝謝」。
「走，讓李承霄請咱們吃飯，好好宰他一頓。」 沐婉挽上李曼麗的胳膊，笑著說道。
三人走出招待所，夕陽正緩緩沉入天際，將天空染成一片橘紅，昆城的傍晚悶熱得很，空氣里瀰漫著燥熱的氣息。
路上，沐婉忽然開口，語氣平靜：「我們坐明天下午的火車回北京。」
李承霄腳步一頓，心裡有些不舍：「在這兒玩幾天再回去吧。」
「不了。」 李曼麗接過話頭，「回去跟家裡打個招呼，把工作的事兒落實了，再回來也不遲。」
李承霄沒再挽留，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存單，遞給李曼麗：「回去把饑荒還了，差多少，我一年內給你湊齊。」
李曼麗低頭看了一眼存單，上面寫著一萬三，這是李承霄父母的撫恤金，三年期的存款，如今剛好到期。她把存單推了回去，語氣堅定：「錢我是借給沐婉的，是我們倆的交情，不用你還。」
李承霄看向沐婉，沐婉也跟著說道：「我自己會還，你收起來吧。」
李承霄卻執意把存單塞到沐婉手裡：「幫我取出來，我要存在這邊。」
沐婉看著他固執的眼神，最終還是接過存單，放進了包里，輕聲應道：「好。」
三人找了家乾淨的小飯館，簡單吃了頓飯。等吃完飯出來，天已經黑透了，路燈昏黃的光灑在街道上，映著三人的影子。
李承霄送她們回招待所，路上，李曼麗忽然說道：「昆城還是太小了，承霄，要不也把你也調去上海吧。」
李承霄搖了搖頭，語氣篤定：「我看中的是昆城快速升遷的通道，真想去上海，坐一小時火車就到了，沒必要調過去。」
李曼麗聞言，笑了笑，語氣帶著幾分依賴：「行吧，你在哪我在哪，反正你答應我了。」
沐婉疑惑地看向李承霄：「你答應她什麼了？」
李承霄心頭一緊，連忙說道：「沒什麼。」
「沒什麼？」 李曼麗卻不依不饒，故意逗他，「他答應讓我給他當小老婆呢。」
「別胡說，我沒答應過。」 李承霄臉色一沉，連忙反駁。
沐婉沒再追問，只是眼底的神色淡了幾分。
李承霄送沐婉回房。關上門的瞬間，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，氣氛有些曖昧。李承霄看著沐婉姣好的面容，心跳不由得加快，他和沐婉都二十七了，蹉跎了這麼多年，也該考慮結婚的事了。
他上前一步，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腰，低頭想要吻她。可沐婉卻微微偏頭，躲開了他的吻，眼神裡帶著一絲閃躲：「承霄，等我回來再說好嗎？」
她低下頭，手指攥著裙角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。
李承霄的動作僵在原地，他盯著沐婉看了好久。三年過去，她的容貌幾乎沒怎麼變，依舊那麼漂亮，可兩人之間，卻像是隔著一層無形的距離，明明近在咫尺，卻又遠在天涯。
他心裡一陣失落，最終還是鬆開了手，輕聲道：「你休息吧，我明天再過來。」
說完，轉身走出了房間。
剛關上門，就看見李曼麗依舊倚在隔壁的門框上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：「看你臉色，又被拒絕了？進來聊聊？」
李承霄眉頭一皺：「你知道什麼？」
李曼麗側身讓他進來，「進來吧，我還能吃了你？」
李承霄沉默著走進房間，在椅子上坐下，從口袋裡摸出煙，拿出李曼麗送的打火機，點上一支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煙霧繚繞中，掩去了他眼底的失落。
李曼麗走到他面前，彎腰看著他，嘴角帶著自信的笑意：「是不是我送的禮物，更合你心意？」
李承霄抬眼看向她，不得不承認，比起沐婉送的領帶，他確實更喜歡李曼麗送的打火機。那打火機的質感，更貼合他如今的心境。
「我更了解你，也更適合你。」 李曼麗的語氣，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李承霄掐滅了煙，沉默片刻，終於問出了藏在心裡三年的問題：「沐婉為什麼要去美國？」
他一直想不通，三年前，沐婉明明對他情意深重，為何會突然不辭而別，遠赴重洋。
李曼麗嗤笑一聲，語氣帶著幾分不屑：「你問她去啊，她不就在隔壁嗎？」
李承霄沉默著，沒有動。
她嘆了口氣，靠在門框上，看著李承霄的樣子，終於還是不忍心，緩緩開口，道出了真相：「告訴你也無所謂。沐婉那個人，多少有點精神潔癖。你在陝北結婚生子，而且，你是真的愛上過張晶晶，這件事，在她心裡是個過不去的坎。再加上家裡又一直給她安排相親，她無處可去，只好躲去美國了。」
李承霄愣在原地，指尖的菸灰簌簌落下。原來那場不告而別，並非因為不愛，而是源於一種他從未深思過的、近乎苛刻的純粹。
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喉頭，是歉疚，是瞭然，或許還有一絲終於找到謎底的悵然。
他掐滅菸頭，離開了李曼麗的房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