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8章 菲利普

  李承霄又一次去給龐海燕交稿。交完之後,他得先置辦點行頭。

  那天上午,他沒穿軍大衣。那件陪伴他多年的軍大衣雖說保暖,但在上海這座半洋半土的城市裡,顯得過於「土氣」,又帶著一股濃重的「幹部味兒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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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從昆城出發時,他特意把那件大衣留在了宿舍,只帶了那套深藍色西裝。可光有西裝不夠,冷風直往骨頭縫裡鑽,他還缺一件過渡的衣裳。

  他從昆城坐火車到上海北站,沒急著去錦江飯店,而是先拐去了南京東路上的友誼商店。買了一件厚實的藏青色羊絨大衣。樣式洋氣,穿上之後,比他那身筆挺的制服更像一個常年在外奔波的商務人士。

  買完大衣,他沒直接去錦江,打算先找個地方填飽肚子,順便熟悉熟悉環境。他順著福建中路往南溜達,走到了老西門附近的「萬有全」菜市場。

  這裡是上海本地人買肉買菜的大本營,喧鬧、擁擠,瀰漫著蔥姜蒜的辛辣和活魚攤上的腥氣。李承霄剛走到門口,就被裡面的動靜吸引了。

  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,正舉著徠卡相機,對著案板上那塊紅亮亮的豬肉猛拍。周圍賣菜的、買菜的、殺魚的、稱秤的,幾十號人把他圍了個水泄不通。

  「哎喲喂!這個人怎麼搞的啦!」

  「拍什麼拍!拍我們國家的豬肉做什麼?」

  「肯定是特務!一定是想摸清我們上海人的生活水平!」

  「快!快去叫聯防隊!有人偷拍國家機密!」

  一個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嗓門最大,指著那外國人喊:「你這個人!把膠捲交出來!不然不許走!」

  那外國人一臉懵圈,脖子上掛著相機,手裡還捏著半根沒吃完的油條,嘴裡嘰里咕嚕說著英語,沒人聽得懂。眼看人群越聚越多,有人甚至伸手要去搶他的相機,那外國人嚇得臉色煞白,連連後退。

  李承霄站在外圍掃了一眼,心裡有了數。他分開人群,用流利的英語直接喊了一句:「Stop! Please don’t touch him!」

  那外國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猛地回過頭來。

  李承霄走上前,先是對那群情緒激的喊道:「大家別吵!別吵!他是記者,拍照片的!」

  接著,他轉向那外國人,切換成英語:「Sir, are you okay? I’m Li Chengxiao.」

  「Oh! Thank God!」那外國人長舒一口氣,擦了把汗,「I’m Philippe... I just wanted to take some photos of the market... People here are so... enthusiastic.」

  李承霄笑了笑,轉身對周圍的群眾做了個安撫的手勢:「大家散了吧,真的沒事。這位是法國來的攝影記者,專門來拍我們中國老百姓的生活的,手續都有的。我是他嚮導,剛從北京過來的。」

  他這身藏青色羊絨大衣,加上一口流利的京片子,穩穩地鎮住了場子。人群將信將疑地散開,嘴裡還嘟囔著「外國人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」。

  脫離了包圍圈,菲利普驚魂未定,對李承霄連連作揖:「Mr. Li, you saved my life. Literally.」

  李承霄指了指不遠處的茂名南路:「離這兒不遠有個安靜的地方,喝杯咖啡壓壓驚?算我的。」

  菲利普受寵若驚,連忙擺手:「No, no, I should treat you. You saved me from... from being lynched.」

  兩人相視一笑,並肩朝錦江飯店走去。

  「李先生,你救了我。」菲利普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,遞給李承霄一支。李承霄擺手婉拒,他自己點上,深吸一口,煙霧繚繞中開始侃侃而談。他叫菲利普·杜邦,供職於法國《巴黎競賽畫報》,此番來華,意在拍攝一組反映中國改革開放的專題照片。他在北京待了半個月,拍了長城、故宮、天安門,前天剛抵上海,鏡頭對準了外灘、南京路和豫園。

  「但無論我去哪兒,人們都像看間諜一樣盯著我。」菲利普苦笑著搖頭,「今天早上,居然有人報警抓我。他們說我在拍軍事基地。我只是拍了座橋!」

  李承霄忍俊不禁。這種事他有所耳聞——外國人被當作特務舉報,這幾年來屢見不鮮。老百姓見慣了黃皮膚黑頭髮,乍見金髮碧眼,第一反應往往不是友善,而是警惕。

  「哪座橋?」他問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名字。一座大橋,橫跨黃浦江。」

  「外白渡橋。」

  「對!就是那座。我當時站在那兒拍河景,突然就被一群人圍住了。他們喊著些我聽不懂的話。接著來了兩個警察。」菲利普攤開雙手,一臉無奈,「他們沒收了我的相機,檢查了膠捲,盤問了很久。最後雖然放了我,但警告我別再拍『敏感場所』。什麼是敏感場所?我真的不知道。」

  李承霄聽著,心頭五味雜陳。這就是1985年的中國——國門剛裂開一道縫隙,外面的人想擠進來,裡面的人既想擁抱世界,又心懷戒備。

  「你現在住哪兒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外灘附近的一家小旅館。不貴。但我快沒錢了。」菲利普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藝術家特有的潦倒與灑脫,「不過我在中國還有兩周時間。我想去個小城鎮,一個真正能展現這個國家劇變的地方。不要大城市,不要明信片上的風景。我要真實的中國。」

  李承霄心頭一動。

  昆城——這兩個字幾乎要衝口而出。他想邀請菲利普去昆城,拍開發區的工地,拍新修的柏油路,拍蘇旺尼的廠房。那才是「真實的中國」,是正在劇烈蛻變的中國。但他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。

  此時把菲利普帶過去,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他要徹底暴露自己的海外關係——一個法國攝影師,是他「認識」的,是他「邀請」來的。

  在北京,他就是被「海外關係」這四個字害得不淺。到了昆城,絕不能重蹈覆轍。

  「我知道有個地方,」李承霄開口道,「但不確定能不能帶你去。」

  菲利普凝視著他,等待下文。

  「上海附近的一個小縣城。他們在建開發區,變化很快。」李承霄字斟句酌。

  菲利普點點頭,沒有追問。他從攝影馬甲的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,遞給李承霄。名片上印著法文和英文,還有他在巴黎的地址和電話。

  「如果你改變主意,通知我。我在上海還會待一周。」

  李承霄接過名片,收進錢包。菲利普端起咖啡杯,忽然想起什麼,放下杯子,抄起桌上的徠卡相機,對李承霄笑道:「我能給你拍張照嗎?做個紀念。你是我在上海認識的第一個中國朋友。」

  李承霄愣了一下,略作遲疑,終是點了點頭。菲利普舉機、對焦、按下快門。「咔嚓」一聲輕響。他放下相機,笑著說:「你看起來像個學者。但你的眼神像個軍人。」

  李承霄只是笑笑,沒接話。

  兩人又閒聊片刻,菲利普講述著在京滬的見聞、他鏡頭下的中國。李承霄靜靜聽著,偶爾翻譯幾個詞,心思卻早已飛回了昆城。臨別時,菲利普緊緊握住他的手,鄭重道:「李先生,謝謝你的幫助。如果你來巴黎,一定要找我。」

  李承霄頷首,目送他走出咖啡廳。菲利普的身影消失在門外,午後的陽光從玻璃門斜射進來,有些刺眼。

  他坐回原位,咖啡早已涼透。他從錢包里翻出那張名片,看了一眼,又塞了回去。菲利普·杜邦,《巴黎競賽畫報》。他記住了這個名字。但他也清楚,這個人,大概率不會再聯繫了。

  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至少,現在不能。

  他喝完剩下的咖啡,起身離開錦江飯店。門口依舊圍著那群遞名片的人,他照舊收下,點頭致意,步履匆匆。走出茂名南路,他在路口等紅燈,摸出煙點了一支。煙霧消散在冷風裡,他眯著眼,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。腦海里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——時機未到。

  回到昆城已是入夜。推開宿舍的門,屋內漆黑一片。他坐在床沿,摸出煙又點了一支。桌上那本德文原版的經濟學教材仍攤開著,停留在折角的那一頁。他盯著看了半天,一個字也沒讀進去。滿腦子都是菲利普的那句——「你的眼神像個軍人。」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像個士兵,但他清楚,自己確實在打一場仗。一場沒有硝煙的仗,一場急不得的仗。

  煙抽完了,他起身合上書,放回書架。躺下後,盯著天花板發呆。他閉上眼,腦海中浮現出那張照片。菲利普會將它帶回巴黎,沖洗出來,夾在某本相冊里,從此再無人問津。而他,將繼續困守昆城,等待那個不知何時才會降臨的契機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,將被子拉至下巴。昆城的冬夜,真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