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6章 踢出局

  三月中旬,論證會如期召開。趙工在台上宣講了一個多小時,李承霄坐在後排,看著那份經他反覆打磨的可行性報告被逐頁展示,內心卻異常平靜——活兒已盡善盡美,結果從來不是他能左右的。

  散會後,趙工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小李,資料準備得紮實,辛苦了。」李承霄客氣應答,收拾東西返回辦公室。赴美考察的名單,唐宋早已承諾將他列入,他便靜候通知,不再多問。

  這一等,便是半個月。

  四月初的一個下午,唐宋叫他過去一趟,李承霄敲門而入,唐宋並未像往常一樣招呼他落座,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,臉色沉鬱。

  「承霄,有件事得跟你說。」唐宋摁滅手中的煙,語氣凝重,「赴美考察的最終名單定了,你的名字……被拿掉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心頭一震,腦海瞬間空白了幾秒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政審沒通過。」唐宋的聲音平淡得近乎冷漠,「有人舉報你作風有問題,還牽扯海外關係,擔心你滯留不歸。」

  「作風問題?」李承霄的聲音微微發緊。

  「就是李曼麗逃婚的事。」唐宋抬眼看向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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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承霄心中瞭然,怪不得年前傳李曼麗因為他逃婚,這是提前布局啊。

  唐宋語氣沒有絲毫波瀾,「政審這關,有人遞了話,就得反覆核查。考察團行程緊迫,不可能等你。」

  李承霄沉默良久,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,字跡模糊一片。

  「唐哥,」他開口,聲音沙啞,「宋波做的?」

  唐宋凝視著他,沉默數秒,像是下定了決心:「宋波有個哥哥,叫宋平,在部里政治部任職。」

  話已至此,無需多言。李承霄瞬間明白了一切,是宋平利用體制規則布下的暗局。政治部掌管政審,一封匿名舉報信,一句「需進一步考察」的批示,便能不動聲色地將他踢出局。

  「我知道了。」李承霄站起身,語氣平靜無波,「多謝唐哥告知。」

  唐宋也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比平日重了幾分:「承霄,這個項目後續還有機會。你年輕,來日方長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李承霄轉身向外走,行至門口時,唐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「承霄。」

  他駐足,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你與宋波的梁子,徹底結下了。」唐宋的聲音帶著警示,「往後行事,務必謹慎。」

  李承霄未發一言,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
  走廊里寂靜無聲,夕陽透過窗欞灑下,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。他腳步沉穩,每一步都踏得堅實。

  李承霄沒有回辦公室,去了出版社。

  施希正在校對一堆稿子,滿桌的紙頁堆得亂七八糟,菸灰缸里插滿了菸頭。聽到敲門聲抬頭,見是李承霄,便往椅背上一靠,揉了揉眼睛:「什麼風把你吹來了?」

  「施哥,有活兒嗎?」李承霄在對面坐下,開門見山,「國際貿易或者經濟學方面的。」

  施希一愣,上下打量了他兩眼,笑著問:「怎麼換風格了?醫學翻夠了?」

  「想讀個第二學位,」李承霄說,「先熟悉熟悉。」

  施希「哦」了一聲,沒再多問。他起身走到書架前,手指在一排排書脊上划過去,最後抽出一本不算太厚的德文原版,撣了撣封面的灰,遞過來。

  「這本,《Grundlagen der Außenwirtschaftstheorie》——國際貿易理論基礎的修訂本。作者叫克勞斯·羅斯,聯邦德國基爾大學世界經濟研究所的。」他把書放在桌上,翻開扉頁給李承霄看,「國內還沒人翻過,稿費從優。」

  李承霄接過來翻了翻。開篇講比較優勢理論,後面是赫克歇爾-俄林模型,再往後是貿易政策分析。術語不算生僻,但經濟學的邏輯和醫學完全是兩套體系。

  施希見他看得認真,又坐下來,從煙盒裡抖出一支煙點上,語氣隨意卻透著認真:「承霄,咱先說好。醫學翻譯你頂尖,經濟學是另一回事。概念不能硬翻,理論背景得吃透。比如這個『Opportunitätskosten』——」他指了指書里的一處,「國內有人譯『機會成本』,有人譯『擇一成本』。你拿不準的地方標出來,我找人幫你核。第一次翻這類型的,別搞出笑話來。」

  李承霄點點頭,把書收進挎包:「明白。多久要?」

  施希想了想:「不急,三個月吧。你先翻著,質量比速度重要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李承霄站起來要走,施希又叫住他,從抽屜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過來:「這本是中文的,國際貿易入門,你先看看,別上來就啃原版,路子走岔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接過小冊子,心裡一暖:「謝謝施哥。」

  「謝什麼。」施希擺擺手,又低頭去校對他的稿子,嘴裡嘟囔了一句,「你要是真把經濟學啃下來,以後找我接活的路子可就寬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笑了笑,轉身出了出版社。

  自行車在胡同里七拐八拐,他把那本德文原著放在車筐里,上面壓著施希給的小冊子。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,吹得書頁嘩嘩作響。

  他想,國際貿易得學透。經濟學,慢慢啃,本事是自己的。

  隔了兩天,李承霄去圖書館查資料,正抱著一摞舊教材往外走,迎面撞上了吳勝利。

  吳勝利抬頭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「承霄,光啃書不行,得有人帶你摸門道。」

  吳勝利給李承霄介紹了部里的一位前輩。那人叫趙振華,四十來歲,桌上攤著厚厚的筆記本,邊吃飯邊跟他聊「配額怎麼算」「信用證怎麼審」。

  趙振華隨手從書架抽出一本泛黃的《國際貿易實務》,遞給他:「先看這本,不懂就來問我。」

  起初,李承霄看得雲裡霧裡——什麼「離岸價」「到岸價」,書上寫得清楚,一到實際操作就亂成一團。他便拿著鉛筆圈出問題,跑去請教同事。有時是在樓道里,有時是在下班後的辦公室,幾個人圍著桌子,一邊喝茶一邊掰扯案例:

  「上次跟美國人談成套設備,人家報價是FOB,你可千萬別當成CIF算運費。」

  「談判桌上別急著亮底牌,先順著對方的話頭問,摸清他們的底線再出手。」

  吳勝利偶爾路過,看見這群人圍著李承霄講得熱鬧,也只是點點頭,沒插話。他知道,這種「前輩講實戰、同齡人補理論」的路子,比送去脫產學兩年管用得多。

  一個月下來,李承霄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縮寫、計算公式和「談判禁忌」,英語單詞夾在政治與經濟術語之間,像是他自己的一套作戰手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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