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風卷著京城初夏的燥熱,吹過胡同口斑駁的磚牆,長征餐館的木招牌被風晃得吱呀作響,油膩的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,裡頭昏黃的燈泡懸在頭頂,映得滿屋子都是煙火氣。
木桌上擺著四樣家常小炒,被吃得七七八八,只剩盤底零星的油光。桌角立著一個軍綠色的暖壺,裡面裝的不是熱水,是冰得透涼的散裝啤酒,壺嘴還掛著細密的水珠。
李曼麗支著下巴,指尖輕輕敲著桌面,臉頰被啤酒的酒氣熏得泛起一層薄紅,像染了胭脂的桃花,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。她晃了晃手裡的玻璃杯,杯壁的水珠順著指縫滑落,在桌上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「你暑假回去?」
她的聲音懶懶散散的,裹著啤酒的微醺,落在對面沉默的李承霄耳里。
李承霄穿著白襯衫,領口松垮地敞著,透著少年人獨有的清瘦,卻又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鬱。他頭也沒抬,喉間擠出一個字,簡短又乾脆。
「回。」
「回去幹啥?」
「淨問些沒用的。」
李曼麗不惱,反倒嘿嘿笑了兩聲,笑聲清脆,在狹小的餐館裡盪開,她用筷子點了點他,語氣帶著點戳破心事的尖銳:「你啊,兩邊都占著,看你到最後你怎麼選?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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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霄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幾分被逼到絕境的苦澀:「姐,我能怎麼辦?我能豁出去,可我能不上學了嗎?不上學了我戶口馬上回閆家溝,我再想出來就難了。我這輩子,就困死在黃土坡上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卻重得像一塊石頭,砸在桌面上,也砸在李曼麗心上。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些,收起了玩鬧的神色,認真地看著他:「選好了?」
李承霄重重地點了下頭,喉結滾動,一個「嗯」字,藏了所有的掙扎與決絕。
李曼麗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啤酒,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,話裡帶刺:「行,你們男人洗洗就能用。」
「別扯淡了,回去吧。」
「對了,」李曼麗忽然想起什麼,抬手叫住他,「我一朋友在三聯,想找一德文翻譯,你有沒有興趣?」
李承霄腳步頓住,說道:「拿過來我先看看吧,醫學類的問題不大。」
說罷,他伸手把盤子裡最後一塊肉塞進嘴裡:「回吧。」
「送我回學校。」李曼麗也站起身,理了理裙擺,理所當然地開口。
李承霄皺起眉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:「你不要太過分,請你吃飯我都是冒風險的。」
李曼麗挑眉,湊到他面前,壓低聲音,帶著幾分狡黠的威脅:「你不送我,我就告訴沐婉咱倆親嘴了。」
「你有正形沒有?」李承霄又氣又笑,拿她半點辦法都沒有。
最終,他還是推著李曼麗那輛自行車站在餐館門口,等她輕巧地跳上后座,才蹬著腳踏板,緩緩駛入京城的夜色里。
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,又慢慢分開。李曼麗靠在他的後背,她輕聲問:「你就沒想過告訴她實情?」
李承霄蹬車的動作頓了一瞬,肩膀僵硬:「說什麼?告訴她我放假要回老家陪老婆孩子,上學陪著她?這種話我怎麼說得出口?」
「你現在不就乾的就是這樣的事?」李曼麗的聲音冷了下來,不再有半分玩笑,「腳踩兩條船,一邊哄著心上人,一邊守著家裡的責任,你這叫當婊子立牌坊。」
「我要留在北京,就只能這樣。」
「你活的真累。」
「因為我沒別的辦法。」他重複著這句話,像是在說服李曼麗,更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「算了,你回去吧。」
李承霄停下車,回頭看她,一臉無奈:「李曼麗,你是人嗎?都看見你們學校大門了。」
李曼麗笑了笑,眼神複雜:「要不要我幫你?」
李承霄搖了搖頭,點燃一支煙,火星在夜色里明滅:「我自己可以的。」
他揮了揮手,轉身向北大的方向走去,菸頭的光點一點點消失在林蔭道里。李曼麗望著他的背影,輕輕嘆了口氣。
李承霄心裡清楚,李曼麗說的對,他是有點又當又立,自私又懦弱。可他不敢賭,一旦輸了,別說自己的未來,就連沐婉,都會被他牽連,跟著他跌進泥潭裡。
有些事,生來就是命,他只能認。
回到宿舍,他壓下心裡的翻江倒海,翻開書本趕翻譯的進度,又特意留出時間,準備看李曼麗說的那本德文書。
第二天,他特意去了北廣,在宿舍樓下等到了沐婉。
女孩穿著淺色的連衣裙,眉眼溫柔,像一汪清澈的泉水,看見他時,嘴角彎起淺淺的笑意。
「周五不去家裡吃飯了。」李承霄開口,語氣儘量平靜。
沐婉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,輕聲說:「爸媽還給你準備了回家要帶的東西。」
李承霄垂眸,避開她的目光:「不用了,拿回去也是便宜了別人。」
沐婉愣了一下,長長的睫毛顫了顫,她輕輕點點頭,沒有追問,只是低聲問:「什麼時候走?」
「周六下午吧。」
沐婉嗯了一聲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周六我去找你吧。」李承霄試探著。
沐婉搖了搖頭,目光堅定,帶著幾分溫柔的執拗:「不要了,我等你回來。」
周六的北京站,人潮湧動,喧囂嘈雜,汽笛聲、叫賣聲、道別聲混在一起,充斥著每一個角落。
李承霄背著洗得發白的挎包,站在檢票口前,李曼麗擠過人群,遞過來一本硬殼精裝的德文書,封面燙著德語花體字。
李承霄隨手接過來,看了一眼,直接丟回給她,那是一本黑格爾的《小邏輯》。
語氣帶著怒火:「你是不是有病?這種書給我中文版的我都看不懂,你讓我翻這個?」
李曼麗又把書塞回他手裡,朝他挑了挑眉,眼神意味深長,只說了兩個字:「有用。」
李承霄盯著她看了幾秒,也想到一個用途,不再推辭,把書塞進包里,拉上拉鏈:「行了,回去吧,車快開了。」
「你還真是無情呢,」李曼麗上前一步,微微仰頭看著他,嘴角帶著委屈,「抱一下再走吧。」
李承霄往後退了一步,一臉警惕:「滾蛋,以我對你的了解,我抱了你,你回頭就能告訴沐婉。」
李曼麗不服氣地撅起嘴,故意挺了挺胸,語氣帶著幾分賭氣的嬌嗔:「你心裡只有沐婉,我哪不如她了?」
李承霄無奈地笑了笑,眼神軟了下來,卻依舊堅定:「姐,我走了,替我照顧沐婉,別讓她受委屈。」
「滾吧,回家侍候媳婦去!」李曼麗揮了揮手,嘴上罵著,眼眶卻微微紅了。
火車鳴笛啟動,緩緩駛離站台,李承霄趴在車窗邊,朝著站台上的李曼麗揮了揮手,直到她的身影越來越小,消失在視線里,才坐回座位上。
火車離開視線,站台上的李曼麗,朝著身後一根粗壯的水泥柱子,輕聲說了一句:「出來吧。」
沐婉從柱子後面緩緩走了出來,素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李曼麗走到她身邊,語氣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急躁:「給你機會你也不中用,你剛才要是開口留他,他不會走的。」
沐婉目光望著火車遠去的方向,輕聲說:「他這麼做肯定有他的道理。」
「他就是自私沒擔當!」李曼麗提高了聲音,「他不敢跟你坦白,不敢做選擇,只會用逃避解決問題,你還要替他找藉口?」
「我相信他。」
「你再這麼磨磨唧唧的,他好時候全用那個女人身上了,等他真的被家庭綁死,你哭都來不及!」李曼麗急得跺腳。
沐婉沒有回頭,神情依舊淡然,轉身往車站外面走,裙擺被風吹得輕輕晃動。
「你聽見我說的了沒?」李曼麗在身後喊。
沐婉腳步不停,繼續往前走。
「你再不下手,他早晚被人搶走!」
沐婉終於停下腳步,緩緩轉過身,盯著李曼麗,清澈的眼眸里泛起一絲淺淺的笑意,溫柔又篤定。
她輕聲說:「我長的比她好看。」
一句話,堵得李曼麗啞口無言,臉頰漲得通紅,半天說不出一個字。
沐婉看著她窘迫的樣子,莞爾一笑,轉身繼續往前走,陽光落在她的肩頭,溫柔而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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