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,小年,村里結帳的日子,李承霄整個上半年拿養兔子打掩護基本沒幹活,張晶晶倒是算出了滿工,兩個人分了三十多塊錢。
「承霄,這是你和彭愛國那份。」張守田把一沓皺巴巴的鈔票拍在桌上,一共三百五十六塊,還帶著他手心的餘溫,「你回頭給他捎去。」
李承霄直接把錢塞給了身邊的張晶晶,說:「明天咱們去縣城買兩身過年的衣裳吧,順便把彭哥的錢送過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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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守田點了點頭,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心事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「承霄,咱們大隊現在已經有一百多對種兔了,明年開春還想再引進十對。可我心裡直打鼓,這要是放開了生,萬一真搞大了,會不會犯錯誤啊?」
屋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。李承霄沒吭聲,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張晶晶。
張晶晶聞言疑惑地抬起頭,指了指自己,李承霄沖她微微頷首。
「爸,承霄不是早出過主意了嗎?」張晶晶放下孩子,走到桌前,聲音清脆而篤定,「咱自己養不了那麼多,可以讓上田家、黃石村,這些附近村子幫著養。等他們嘗到了甜頭,自己就會搞起來。到時候咱們大隊還可以賣種兔,等到村村都養兔子了,公社縣裡也不好單拿咱們閆家溝說事,這叫法不責眾。」
張守田的眉頭鬆了些,但隨即又鎖了起來:「他們都自己養兔子了,咱們大隊還怎麼掙錢?」
「爸,您想啊,」張晶晶算盤打的精,手指比劃著名,說:「咱們把兔子控制在每戶十到二十隻這個數量上,這肯定在政策允許範圍內。多出來的,就讓別的大隊養,咱負責回收,還能掙波差價。再說了,他們學明白了,怎麼也要個一年半載的。」
「這不就成搞資本主義了?差價不能掙。」張守田的語氣里透著股倔勁兒。
「不是掙差價,這是給大隊裡跑腿、聯繫銷路的辛苦費。」李承霄在一旁接話道,聲音沉穩,「再說,這是集體的,又不是私人揣自己腰包了,怎麼能是資本主義呢?」
張晶晶也附和道:「現在對養雞也沒有數量限制了,我同學家里都養七八隻雞了。您怕他們養兔子搶買賣,大隊可以養點雞啊,多條腿走路。」
張守田還是不放心,最後擺了擺手:「罷了罷了,還是初二問問你大舅再說吧。」
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李承霄就推出了自行車,車后座綁著個新做的棉墊,張晶晶抱著裹得像個小粽子似的旦旦坐在後面,一路顛簸著往縣城趕。
李承霄把車停在百貨大樓外,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牆角抽菸的彭愛國。他鬍子拉碴的,一件舊軍大衣穿得有些發白,腳邊的菸頭扔了一地。
「彭哥!」李承霄喊了一聲。
彭愛國猛地抬頭,看到是李承霄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,隨即又黯淡下去,自嘲地笑了笑:「兄弟,你可回來了。你們兩口子可真不夠意思,考上大學了也不跟哥哥說一聲。怎麼地?怕你彭哥沾你們光啊?」
「哪能呢,」李承霄笑著上前,「這不是怕彭哥你破費嘛,晚幾天知道,就不替我們高興了?」
彭愛國的目光落在旦旦身上,逗了逗:「會說話了沒?叫乾爹。」
旦旦和他不熟,往張晶晶懷裡一縮,躲了起來。
「孩子怕生。」李承霄掏出錢遞過去,「這是咱老丈人讓我給你捎來的。」
彭愛國嘆了口氣:「你們不是要買東西嗎?快進去吧,外頭冷,中午吃飯再嘮。」
說著,他又掏出一摞票證塞過來:「拿著用,用不完再還我。」
李承霄也沒客氣,順手收下:「那中午我請客。」
他拉著張晶晶直奔成衣櫃檯,給自己挑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,給張晶晶選了一身紅色的碎花棉襖,兩人從頭到腳煥然一新。張晶晶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嘴角忍不住上揚,但很快又抿住了。
只是店裡沒有童裝,只好給旦旦買了一包積木。
李承霄還想再買,張晶晶死死捂住錢包,說:「不買了,都花了快一百塊了。」
「給你姐和彭哥買個禮物。」李承霄還在堅持。
「不買,」張晶晶態度堅決,「他們比咱有錢,咱還要攢點錢呢。」
總歸還是底子薄,錢少了,花起來就格外心疼。
午飯是在一家國營飯館吃的,四菜一湯,有肉有蛋,這在當時已算豐盛。可席間,彭愛國和張婷婷都顯得無精打采,食不知味。
「你們倆怎麼了?」
彭愛國放下筷子,嘆了口氣,那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:「我前些日子出了點事,被拘了七天。」
「怎麼回事?」李承霄心裡一驚。
「還不是倒票的事。」彭愛國苦笑一聲,端起酒杯一飲而盡,「本來我有個同學,每次都會給我透個風,一直都沒事。可巧了,那天他鬧肚子沒上班,我就撞槍口上了。」
「嗨,多大點事,錢沒了再掙回來就行了。」李承霄以為他是心疼錢。
「不是錢的事。」彭愛國搖了搖頭,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,「讓咱老丈人知道了,說啥也不同意我和婷婷的事了。」
張晶晶愣了一下,隨即恍然大悟:「怪不得我問咱媽大姐和彭哥的事,咱媽什麼都不說,原來是這樣。」
「不行走走丈母娘路線唄,」李承霄給張晶晶使了個眼色,「我看丈母娘還挺稀罕你的。」
彭愛國又是一聲長嘆,像是認命了:「家裡已經安排給婷婷相親了。」
聽到這話,李承霄和張晶晶同時看向張婷婷。她的眼眶瞬間紅了,嘴唇抿得發白,卻倔強地咬著牙,一言不發,只有一滴眼淚無聲地滑落,砸在面前的米飯上,暈開一小團濕痕。
李承霄看了看自己媳婦,張晶晶立刻心領神會,放下碗筷,語氣堅定地說:「我回去勸勸咱媽。」
彭愛國擺了擺手,拿起酒瓶給兩人倒滿:「來,喝酒,不說這個了。今天高興,慶祝承霄考上大學,也慶祝咱們兄弟重逢。」
接下來的話題,不可避免地轉到了大學生活。彭愛國不懂大學,他就那麼憨憨地聽著,偶爾插一句:「北京……有啥能掙錢的機會不?」
李承霄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,他不知道彭愛國這些日子為了他和張婷婷的事,經歷了什麼,又是怎樣被家裡人逼到絕路,才讓他動了要「逃」的念頭。
「課……課程安排得緊,出去的機會不多。」李承霄只能含糊其辭。
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。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油膩的桌子上,李承霄看著彭愛國喝得滿臉通紅,看著張婷婷低聲啜泣的側影,心裡五味雜陳。
他不知道,這兩個被命運推搡著的人,究竟要經歷多少風雨,才能尋得一份安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