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8年最後一天的晚上,燕大大禮堂里擠滿了人。
李承霄是被同宿舍的拉著來的。他說不想去,被張新啟一把拽住:「一年就這一回,不去看看熱鬧?」
禮堂里鬧哄哄的,舞台上方掛著紅燈籠,兩側貼著「歡度元旦」的大字。節目一個接一個,朗誦、合唱、樣板戲選段,都是老一套。
李承霄靠在椅背上,有些走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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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上報幕員的聲音把他拉回來:
「下一個節目,英語歌曲演唱,《友誼地久天長》。」
禮堂里突然安靜了幾秒。
英語歌曲?
李承霄坐直了身子。
一個穿白裙子的女生走上台,扎著馬尾,乾乾淨淨。她站在話筒前,深吸一口氣,開口唱起來:
「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,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……」
英語。純正的英語。
禮堂里鴉雀無聲。
李承霄盯著台上那個女生,心臟忽然跳得厲害。他下意識環顧四周——沒有人站起來罵「崇洋媚外」,沒有人摔凳子離場,沒有人喊口號。
大家只是安靜地聽著。
女生繼續唱:
「We『ll tak a cup o『 kindness yet, for auld lang syne……」
她唱完最後一個音,鞠躬,下台。
掌聲響起來。很響,很久。
李承霄坐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他想起剛開學時在外語系教室里,工農兵學員指著老師的鼻子罵「崇洋媚外」,老師嚇得臉色煞白,卑微地討好著說「用英語學習毛澤東思想」。
那時候學英語是要藏著掖著的,是會被扣帽子的。
現在呢?
一個女生,穿著白裙子,站在北大禮堂的舞台上,當著幾千人的面,用英語唱一首蘇格蘭民歌。
沒有人罵她。沒有人批她。只有掌聲。
李承霄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好像……真的變了。
他想起這幾天聽到的那些傳言,想起那些關於知青政策的議論,想起宿舍里有人偷偷說「今年可能真要回去了」。
原來不是錯覺。
他站起身,從禮堂後門走出去。外面很冷,風颳在臉上像刀子,可他沒覺得冷。
他站在台階上,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教學樓,看著那些窗戶里透出的暖光。
1978年,還有幾個小時就過完了。
他不知道明年會怎樣,不知道張晶晶在陝北過得怎麼樣,不知道旦旦會不會叫爸爸了。
但他知道,剛才那個唱英語歌的女生,讓他感覺到了一個詞:
希望。
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禮堂。節目還在繼續,掌聲、笑聲混成一片。
他坐回座位上,跟著大家一起鼓掌。
元旦那天下午,沐婉又來了。
還是乾乾淨淨的沖他笑,還是站在老槐樹下,還是那句:「我媽讓我叫你過去吃飯。」
兩人並肩往公交站走。街上比平時熱鬧,孩子們拿著氣球跑過,供銷社門口掛著大紅燈籠,有人拎著剛買的年貨匆匆走過。
沐婉忽然開口:「昨晚的元旦晚會,你去了嗎?」
李承霄點點頭:「去了。」
「聽說有人唱英文歌?」
「嗯。《友誼地久天長》。」
沐婉沒再問,只是嘴角彎了彎。
沐婉家的飯桌上,比平時更豐盛些。崔文靜燉了一鍋排骨,炒了四個菜,還包了餃子。
沐承言坐在上座,倒了兩杯酒,一杯推到李承霄面前。
「承霄,元旦快樂。」
李承霄端起酒杯,和沐承言碰了碰。
喝了兩口酒,沐承言放下筷子,忽然開口:
「承霄,風向真的變了。」
李承霄抬起頭,看著他。
沐承言從旁邊的茶几上拿起一張報紙,遞過來。
「你看看,這是今天的人民日報。」
李承霄接過來,頭版頭條是套紅標題:《中國共產黨第十一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公報》。
沐承言指著報紙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穩穩的:
「十一屆三中全會,剛開完。中央定了調子——停止使用『以階級鬥爭為綱』,把工作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
「解放思想,實事求是,團結一致向前看。」
李承霄握著報紙的手,微微收緊。
「還有,」沐承言繼續說,「知青政策也要變。國務院已經開了會,逐步縮小上山下鄉範圍,有安置條件的城市不再動員下鄉。」
他看著李承霄,目光里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:
「你那些年在陝北受的苦,不會白受。這個國家,總算走上正路了。」
李承霄沉默著,把報紙翻過來,看著那些鉛字。
「解放思想」「實事求是」「工作重點轉移」……這些詞,他認得,但此刻看著,忽然覺得不一樣了。
沐婉在旁邊輕輕給他夾了一筷子菜。
「先吃飯吧。」她說。
吃完飯,沐婉站起來,從裡屋拿出一個布包,遞給他。
「給你的。」
李承霄接過來,打開——是一條灰色的圍巾,織得很細密,針腳勻稱。
沐婉站在旁邊,聲音輕輕的:
「冬天冷,你來回跑,別凍著。」
她說著,伸手把圍巾拿過來,踮起腳,輕輕繞在他脖子上。
那一刻,李承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那時候也是在冬天,也是這樣的圍巾,他也是這樣輕輕給她戴上。只不過那時候是紅色的,現在這條是灰色的。
他低頭看著她,她垂著眼,睫毛在燈影里輕輕顫動。
圍巾戴好了,沐婉往後退了一步,打量著他。
「挺好看的。」她說。
李承霄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沐婉卻已經轉身去廚房幫忙了。
回去的路上,李承霄一個人走在寒風裡,脖子上圍著那條新圍巾。
暖的。
不是圍巾的溫度,是別的東西。
他想起沐承言說的話,想起那張報紙上的鉛字,想起「解放思想」那幾個字。
他又想起那個唱英文歌的女生,想起禮堂里經久不息的掌聲。
風颳過來,涼颼颼的,但他沒覺得冷。
他把圍巾往上攏了攏,繼續往前走。
回到宿舍,同屋的人都睡了。他躺到床上,盯著天花板,半天睡不著。
腦子裡轉著太多東西——十一屆三中全會、知青政策、沐承言的話、那個唱英文歌的女生,還有那條灰色的圍巾。
他伸手摸了摸枕頭邊的圍巾,又摸出貼身口袋裡那支派克筆,攥在手心裡。
硬硬的,硌得手心生疼。
但他忽然覺得,心裡好像沒那麼涼了。
窗外,月光很好。
1979年,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