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霄徹夜無眠。
指尖死死攥著那支舊筆,指節泛白,腦海里像被按開了放映機,兩年來的樁樁件件,一幕接著一幕,冰冷地碾過心頭,連一絲喘息的空隙都不肯留。
公社那間屋子,是李萬年親手抄的。
李翠蓮故意在張二癩子面前放風,說他有錢,是算計。
張二癩子偷錢,他被斷糧,被逼到走投無路的牆角。他從前只當是自己倒霉透頂,如今才懂,那是有人在背後狠狠推了一把,把他往死里逼。
工作組進村,目標從來不是旁人,就是他李承霄。
那些無休止的談話、審查、批鬥會,從不是什麼形勢所需,是張守田一伙人,鐵了心要把他逼到無路可退。
封村、斷補給、批鬥王桂香、為難李大爺,硬生生逼得全村人不敢跟他沾邊,不敢伸半分手。他那時還天真地以為,是自己成分不好,人人自危避之不及,卻不知,這是一場精心布置的孤立,是要讓他除了張家,再無半分容身之地。
劉廣智糾纏沐婉,是逼他做選擇。
他從前只當劉廣智是個人渣,現在才看清,人渣背後,有人撐腰,有人授意,要的就是讓他進退兩難,束手就擒。
他一直以為,自己是在做選擇——用自己換沐婉一世平安,用一場婚姻換她安穩前程。他甚至說服自己,這是公平交易,他不後悔。
可直到今夜他才幡然醒悟,那根本不是選擇。
那是被人逼到絕路之後,唯一剩下的一條死路。
不是他選的,是別人早早替他鋪好,只等他一頭栽進去。
李承霄心口翻湧著滔天的不甘與憤怒。
他手裡明明有近三千塊錢,有幾百斤全國糧票,還有彭愛國這個朋友。他本可以和沐婉在閆家溝安安穩穩熬過三年,然後一起考回北京,回到本該屬於他們的人生。
可就因為張守田看準了他父母雙亡、無依無靠,好拿捏、好擺布,他便成了老張家眼中的獵物,成了被層層圍獵、無處可逃的羔羊。
他最不能接受的,是他們對沐婉下手。
還有那些書,那些筆記,是父母拿命護下來的遺物,是他們留在世上最後的託付。母親的陪嫁項鍊,想必也落在了李萬年的手裡,再也找不回來了。
該怪誰?怪陳野嗎?若不是他舉報,自己依舊是支援國家建設的知青,不會淪為張守田的獵物。
怪張晶晶喜歡自己嗎?這一切的開端,似乎就是她的喜歡,可喜歡一個人,又有什麼錯?
李承霄側過頭,望著身邊熟睡的張晶晶。
她對他的好是真的,掏心掏肺是真的,可她身處這場圍獵之中,默許甚至參與了這一切,也是真的。
還有身旁的旦旦,兒子是愛情的結晶?還是這場圍獵的戰利品?
他無法原諒李萬年、張守田、李翠蓮所做的一切。是他們毀了他的人生,毀了他的愛情,讓他本該光明坦蕩的三年,變成了一場窒息的牢籠。
可身邊這個女人,他又該如何處置?
李承霄迅速在心底盤算起往後的路。
不能翻臉,絕不能。
就算到了北京,也不能輕舉妄動——白日裡張晶晶那句「他要是敢辜負我,我就帶著旦旦上北京找他鬧去」,還清清楚楚響在耳邊。
他不敢賭她會不會真的這麼做,一旦鬧開,他好不容易考上大學,本來就成分不好,再背上個拋妻棄子的名聲,就算不被開除,他的前途也徹底毀了。
他恨,但是他更清楚,現在不是翻臉的時候,他還要忍,整整四年。
每年春節,都必須回來,扮好孝順女婿、體貼丈夫、慈愛父親,歡歡喜喜地和仇人圍坐一桌,吃那頓刺心的年夜飯。
他甚至有一瞬間的如釋重負——幸好她沒考去北京。
不知熬到何時,李承霄終於沉沉睡去。
他又做夢了,夢裡是北京的家,他輕輕推開門,看見了闊別已久的父母。還是剛回國時的模樣,父親西裝筆挺,溫文爾雅,母親一身雅致旗袍,風姿綽約,笑著朝他伸手:「承霄,歡迎回家。」
他迫不及待地奔過去,想要緊緊抱住他們,可眼前的身影,卻驟然消散在空氣里。
他瘋了一樣地找,撕心裂肺地喊,眼淚洶湧而出,止不住地哭。
「承霄,承霄……」
熟悉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,李承霄猛地睜開眼,撞進張晶晶滿是擔憂的眼眸。「承霄,怎麼了?是不是做噩夢了?」
「嗯,夢到我爸媽了。」他聲音沙啞,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。
張晶晶伸手,輕輕拭去他臉上的淚痕,柔聲道:「你還有我,還有旦旦。」
李承霄低低應了一聲:「嗯。我先洗漱,該準備準備了,你還缺什麼,咱們去買。」
張晶晶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,垂著頭,輕聲喚他:「承霄……」
她捨不得分開,怕他去了北京遇見沐婉,怕他一去就再也不回來。
李承霄伸手,輕輕抱了抱她,語氣儘量放軟:「放心,一放假我就回來陪你和兒子。」
張晶晶死死抱住他的腰,聲音帶著哭腔:「咱倆會永遠在一起吧?」
李承霄身子幾不可查地一僵,片刻後,低聲道:「會的。」
等他洗漱回來,張晶晶已經默默在為他收拾行李。
「不用這麼急,我28號出發,到北京正好趕上報到,還能剩一天買點日用品。冬天的棉被棉衣,讓爸媽寄過去就行,車上人多,帶著不方便。」
張晶晶的眼淚簌簌落下,只輕輕應了一個字:「嗯。」
「咱們只上三個多月的課,很快就又見面了,別哭了。」李承霄輕聲安慰。
張晶晶一句話也說不出,只是抱著他,默默流淚。
李承霄心口五味雜陳,亂作一團,竟不知該作何感想,該往哪條路走。
炕上的旦旦突然放聲啼哭,張晶晶慌忙鬆開手,轉身去哄兒子。
李承霄看著母子倆,淡淡開口:「該給兒子斷奶了。」
「我晚點再走,再餵他幾天吧。」張晶晶的聲音帶著哽咽。
李承霄轉身走到院子裡,摸出一支煙點燃,煙火明明滅滅。他想了很久,思緒纏成一團亂麻,始終沒有半分結果。
又一支煙燃盡,沐婉的身影猝不及防闖進腦海。
想到那個他永遠失去的姑娘,想到被徹底碾碎的過往,積壓在心底的恨意,再也壓抑不住,如潮水般將他吞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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