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錄取通知書

  李萬年那句話確實厲害——「縣狀元要是被北大發展成黨員,那就是你工作失職。」

  這話傳到公社書記耳朵里,分量十足。縣狀元落戶在自己公社,這是多大的政績。真讓北大先下手,面子上掛不住不說,傳出去也顯得公社黨委「沒眼光」「不重視人才」。

  第二天一上班,公社書記就把組織委員叫到辦公室:

  「閆家溝那個李承霄,材料到了沒?」

  「到了,剛遞上來。」

  「抓緊走程序。這是全縣狀元,全省二十七,北大鐵定錄取。咱們得在他去北京報到前把預備黨員的事定下來。不然等北大那邊發展了他,咱們就被動了。」

  組織委員心領神會,立刻著手安排。

  張守田作為村支書,先找李承霄正式談話,說明組織準備發展他入黨。

  填寫入黨志願書:一式兩份,要填個人簡歷、家庭成員、社會關係、本人經歷。李承霄的父母情況這裡要如實填寫,但「反動學術權威」這個帽子,在「家庭成員政治面貌」一欄可以寫「文革中受衝擊,已故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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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公社組織委會派人到村里,找黨員、幹部、群眾談話,了解李承霄的現實表現。

  走訪結果根本不用愁——爭水時他護著全村利益,養兔子幫村民增收,教知青複習,代課教孩子識字,樁樁件件都有人證。

  剩下的就不歸李承霄操心了,靜等結果就行。

  8月20日那天,太陽曬得黃土發燙。

  李承霄剛從兔圈回來,就聽見院門口傳來自行車鈴聲。公社郵遞員老張滿頭大汗地跳下車,手裡揚著兩封信:

  「李承霄!掛號信!北京來的!」

  張晶晶從屋裡衝出來,比李承霄還快。她一把搶過那封最厚的,看見信封上「北京大學」四個紅字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
  「承霄……是北大!」

  李承霄接過信,拆開時手穩得很,可張晶晶看見他指節泛著白。

  錄取通知書,紅彤彤的,蓋著北京大學的大印。

  「地質系。」他輕聲念出來。

  張晶晶已經哭出來了,抱著他又笑又跳。

  老張在旁邊等著,又遞過來另一封:「還有一封,公社組織組的,讓你明天去一趟。」

  李承霄接過信,拆開看了一眼,抬起頭,臉上露出一個罕見的、真正放鬆的笑:

  「晶晶,我入黨了。預備黨員。」

  張晶晶愣住了,然後「哇」地一聲哭得更凶。

  兩人抱在一起,站在院門口,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  遠處,有人開始往這邊跑——李翠蓮聽見動靜,抱著旦旦衝過來。張守田從地里一路小跑,菸袋鍋都顧不上磕。

  那天下午,張家的院子裡擺了酒。不是大辦,就是自家人,加上王德厚、趙志成這些村裡的幹部。

  李承霄被灌了不少酒,臉燒得通紅。張晶晶抱著旦旦坐在他旁邊,一邊給他夾菜,一邊笑他「酒量不行」。

  酒過三巡,張守田站起來,端著酒杯,看著李承霄,眼眶有點紅:

  「承霄,爸這輩子沒說過幾句軟話。今兒想說一句——能有你這麼個女婿,是晶晶的福氣,也是咱老張家的福氣。」

  李承霄站起來,端起酒杯,看著老丈人,又看看旁邊眼眶紅紅的媳婦,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

  「爸,是我有福氣。」

  一飲而盡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月亮很圓。李承霄躺在炕上,張晶晶靠在他懷裡,旦旦睡在旁邊的小床上。

  她小聲問:「承霄,你明天去公社,是辦入黨的事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辦完了,咱就是預備黨員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她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:

  「承霄,你以後……不會再被人欺負了吧?」

  李承霄愣了一下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她,她眼睛亮亮的,全是擔心。

  他伸手,把她攬進懷裡,輕聲說:

  「不會了。」

  窗外,月光灑進來,照在三人身上。

  這條路,他終於走通了。

  兩天後,那天太陽毒得厲害,曬得黃土發燙。

  郵遞員老張的自行車鈴在院外響起時,張晶晶正在屋裡給旦旦餵奶。李承霄放下手裡的書,起身迎出去。

  老張滿頭大汗,遞過來一封信:「掛號信!西安來的!」

  李承霄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
  他接過信,一眼就看見信封上「陝西師範大學」幾個紅字。張晶晶的錄取通知書。

  不是北京師範大學。

  他站在院門口,握著那封信,半天沒動。

  張晶晶從屋裡出來,看他站在那兒不動,心裡已經猜到了幾分。她走過來,伸手拿過信封,看了一眼,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。

  「陝西……」她輕聲念出來,聲音越來越小,「師範大學。」

  李承霄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
  張晶晶捏著那封信,低著頭,不說話。

  這時張守田從地里回來,遠遠就看見兩人站在院門口,氣氛不對。他快步走過來,一把拿過張晶晶手裡的信,低頭一看,臉色也變了。

  「不是北京?」他悶聲問。

  張晶晶搖搖頭,沒說話。

  張守田眉頭擰成一個疙瘩,把信還給張晶晶,轉身就往院裡走。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李承霄,那眼神複雜得很,像是想說點什麼,最後還是沒開口。

  李翠蓮從灶房探出頭,看見三人的臉色,手裡的鍋鏟都忘了放。

  「咋了?」

  沒人回答。

  她擦了擦手,走出來,接過張晶晶手裡的信,看了半天,才問:「這不也是大學嗎?咋都不說話?」

  張守田悶聲說:「是大學,可一個在北京,一個在西安。」

  李翠蓮愣了一下,看看李承霄,又看看自己閨女,臉上的笑也淡了。

  張晶晶低著頭,把信攥得緊緊的,指尖發白。

  她想起那天李萬年說的話,想起李承霄那四百二十分全縣第一的喜報,想起自己抱著他哭得稀里嘩啦。

  她以為能和他一起去北京的。

  現在呢?他在北大,她在西安。隔著一千多里地。

  還有……那個人也在北京。

  她沒抬頭,但她能感覺到,父親和母親的目光,都落在李承霄身上。

  那目光里,有擔心,有懷疑,還有一點說不清的……怕。

  晚上,張晶晶沒怎麼吃飯。

  李翠蓮做了她最愛吃的炒雞蛋,她夾了兩筷子就放下了。旦旦在炕上咿咿呀呀地鬧,她也不像往常那樣去哄,就坐在那兒發呆。

  李翠蓮看了張守田一眼,張守田悶頭抽菸,不說話。

  事到如今已經不是他能左右的了,把縣狀元扣下,不讓去大學報到,誰也沒這個膽子。

  李承霄放下筷子,伸手握住張晶晶的手。她的手冰涼。

  「晶晶,」他輕聲說,「聽我說。」

  張晶晶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,沒哭,但眼裡全是委屈。

  李承霄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說:

  「你分數過了北師線,可北京師範大學是熱門,報的人太多了,擠下來很正常。不是你不優秀,是名額就那麼多。」

  張晶晶抿著嘴,沒說話。

  他繼續說:「陝西師範大學也是好學校,師範類全國排得上號。你在那兒好好念四年,畢業以後,讓大舅幫忙活動活動,把你安排到縣一中教書。我在縣裡上班,咱們把爸媽都接縣裡來,一家人在一塊兒,不比在北京差。」

  張守田抽菸的手頓了頓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李翠蓮在旁邊接話:「對呀,縣裡也挺好的,離得近,回家也方便。」

  張晶晶還是不說話,只低著頭。

  李承霄握著她的手,又緊了緊:

  「晶晶,你在哪兒,我以後就去哪兒。畢業分配,我申請回陝西。咱們不在北京,咱們回縣裡,建個自己的家。」

  張晶晶終於抬起頭,看著他。

  他眼裡沒有一絲躲閃,全是認真。

  「真的?」她輕聲問。

  「真的。」

  張晶晶沉默了幾秒,忽然把頭靠在他肩上,悶悶地說:

  「那你說話算話。」

  李承霄伸手攬住她:

  「算話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張晶晶早早就睡了。她累了,心也累。

  李承霄坐在炕沿上,看著她睡著的樣子,久久沒動。

  張守田從外屋進來,遞給他一根煙,自己也點上一根。兩人蹲在門口,誰也沒說話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張守田悶聲問:

  「你真打算畢業回陝北?」

  李承霄吸了口煙,慢慢吐出來:

  「爸,她是我媳婦。她在哪兒,我就在哪兒。」

  張守田沒再問。

  月光下,兩個男人蹲在那兒,煙霧繚繞。

  遠處傳來幾聲狗吠,又漸漸安靜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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