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補材料

  張晶晶估出三百一十分,對照往年分數線心裡便有了數——北京師範大學去年三百分,穩妥夠得上,便將第一志願填了北師大,第二志願則填了去年錄取分數線二百八十分的陝西師範大學。

  而李承霄,自始至終只填了一個志願:北京大學地質系。

  回村的吉普車行駛在夜色里,窗外是沉沉籠罩的黃土高原,兩道雪亮的車燈劈開黑暗。李萬年坐在駕駛座,李承霄和張晶晶依偎在後排。

  沉默許久,李承霄忽然開口,語氣帶著按捺不住的急切:「大舅,我問你個事。我要是入了黨,是不是就不會被成分卡得死死的了?」

  李萬年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,輕輕嘆了口氣,聲音沉穩卻藏著幾分無奈:「你腦子轉得是快。入黨是好事,是層護身符,可也不是萬能鑰匙。你當黨章是橡皮圖章,蓋一下就能把出身抹平?沒那麼容易。現在政策是不唯成分論,可政審這道坎,尤其是那些要緊的專業,依舊得看你根正不正,苗紅不紅。」

  「這幾年我在村里,從來不是混日子!」李承霄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不服輸的倔強,「我領著村民養兔子、搞副業,幫知青複習、教村里娃娃識字……這些,難道都不算數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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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這些是苦勞,是表現。」李萬年打斷他,語氣語重心長,「組織上會看,但那只是基礎分。想破格,光有苦勞不夠,得有功勞,得讓人家覺得,你這個人不可多得。」

  李承霄眼神驟然一亮,拋出了藏在心底的底牌:「大舅,你聽我說完!要是這次高考,我分數考出來了呢?我要是能考四百分以上,考進全省前一百,甚至更好呢?這個成績,能不能說明問題?到時候,能不能吸納我入黨?能不能把入黨的事,定下來?」

  車內靜了片刻。

  李萬年消化著這番狂妄卻滾燙的話,語氣漸漸嚴肅認真:「承霄,你要真能考進全省前一百……這事,還真有戲。」

  李承霄一怔:「啊?」

  李萬年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:「現在國家最缺的就是人才。你要是真有硬碰硬的本事,考出那樣的分數,那就是最大的政治資本。到時候,成分限制、政審門檻,在你那分數面前,都得往後站!組織會主動找你談話,把你當成重點培養對象,入黨的事,自然水到渠成。」

  吉普車駛進家門,幾人把填報志願的事說給張守田聽。張守田沒拿主意,只是將目光投向大舅哥李萬年,這事,還得他來定奪。

  李萬年壓低聲音,神色凝重:「承霄,你想走直接吸納這條路,太難了。你沒入過團,也不是積極分子,支部大會那幫老黨員,不會點頭,說不過去。」

  「大舅,我知道難,可我沒時間,我等不起!」李承霄急切上前。

  「急也沒用。」李萬年抬手制止他,「要干,就得幹得像樣。你檔案這幾年是空的,咱們就得把這張白紙,親手填滿。你說你領著村民養兔子、教書,這些是好事,可光爛在肚子裡不行,得落在紙上,變成你的思想進步史。」

  李承霄眼睛瞬間亮了:「大舅,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
  李萬年摸出煙點上,深吸一口,眼神銳利如刀:「你沒當過積極分子,那咱們就從根上補。你回去,把十八歲開始,每個月的思想匯報、入黨申請書,全都補上。十八歲寫第一份,寫你對黨的樸素感情;十九歲寫你在村裡帶頭生產、克服困難;二十歲寫你紮根農村、建設新農村的決心。」

  「把時間線填滿……」李承霄若有所思地點頭,「讓人一看就知道,我雖然沒名分,可心一直向著組織。」

  「光寫還不行,得有實錘。」李萬年吐出煙圈,語氣加重,「你幫知青複習、帶大夥幹活,這些事都要寫進去,寫具體,寫真切,尤其要突出你的政治立場,寫你如何一心撲在集體上。到時候,這些申請書、材料湊成厚厚一摞,直接遞上去。」

  李承霄攥緊拳頭,語氣斬釘截鐵:「好!我回去就寫!從十八歲到二十歲,一個月一份,一份不落!」

  李萬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,字字千鈞:「承霄,咱們這是在走鋼絲。但你記住,一切的前提,是你必須考到四百分,考進全省前一百!只有那個分數,才是咱們最大的護身符。這些材料,只是為了讓預備黨員這頂帽子,戴得更穩。」

  李承霄鄭重頷首:「大舅,我明白!成績我來考,材料我來寫。為了這個機會,我什麼都豁得出去!」

  李萬年看了他一眼,沉聲道:「行,那就這麼定了。回去好好寫,別露怯。咱們爺倆,就賭這一把。」

  一旁的張守田攥著旱菸袋,眉頭擰成一團,良久才開口:「大哥,你是老革命了,規矩你不懂?弄虛作假,那是要坐牢的。再說時間線對不上,以前也從沒提過入黨的事。」

  李萬年湊近他,聲音壓得更低,語速也快了幾分:「守田,我知道你難。可你想想,承霄是你女婿,這幾年在村里幹的事少嗎?養兔子、教書、跟田家爭水護著集體,哪一件不是為了村里?咱們把這些事記下來,把表現寫實,那不叫弄虛作假,那叫實事求是!」

  張守田沉默了很久,終於將煙鍋狠狠按滅在菸灰缸里,重重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行……既然你都這麼說了。材料,我來寫;公章,我來蓋。可醜話說在前頭,這事兒要是出了岔子,我這個支書也就當到頭了。」

  李萬年語氣一字一頓,分量極重:

  「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。承霄回去之後,得把這幾年的思想匯報、入黨申請書全補上來,從十八歲補到二十歲,把他這幾年的思想時間線給捋順了。咱們現在要乾的,就是把他檔案上那些窟窿,一個個全堵上。」

  他轉頭看向張守田,眼神篤定:

  「村支部這邊,要以支部的名義,給他出一份正式的《關於李承霄同志現實表現的證明材料》。這份材料,是關鍵。」

  李萬年伸出手指,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,一條條列出重點:

  「第一,重點寫他怎麼紮根農村、艱苦奮鬥。寫他在艱苦環境下不抱怨,帶頭在村里搞生產、找活路。

  第二,重點寫他政治立場堅定。思想上跟組織保持一致,在歷次運動中站穩腳跟,跟那些不良風氣、錯誤言論作鬥爭。

  第三,重點寫他帶領群眾養兔子那事兒,要寫得詳細,寫他怎麼克服阻力,怎麼幫村民增收,怎麼贏得群眾口碑。」

  「把他這些年的好人好事,一條一條全列進去。大事寫清楚,小事寫具體,寫得要真實感人,讓人一看就覺得,這孩子心裡有組織、眼裡有集體,是個靠得住的人。」

  李萬年目光一沉,語氣斬釘截鐵:

  「這份材料,你簽上字,蓋上村黨支部的大紅章。材料要厚實,要能立得住。」

  「有了這份現實表現材料,再加上他補出來的那厚厚一摞申請書、思想匯報,邏輯就通了。這能證明,他這幾年雖然沒有正式的積極分子名分,但在思想上,他一直是編外的積極分子,一直在向組織靠攏。」

  最後,他壓低聲音,拋出那句核心的「政審鐵律」:

  「等到上面來政審,或者來查檔案的那一天,你們兩口子,就一口咬定一句話——『這孩子思想進步得早,一直心裡裝著組織,我們支部一直都看好他,也一直把他當重點培養對象在看。』」

  李萬年抬眼看向兩人,語氣篤定:

  「只要有這話,材料撐得住,檔案補得上,政審這一關,就能過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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