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在姥姥家那頓飯,李萬年鬆了口,一桌子熱熱鬧鬧,考大學的事算是擺上了明面。可回到自己家裡,當爹當娘的心裡那根弦,哪能說松就松。
夜裡,張晶晶剛把旦旦哄睡,正要躺下,門帘被李翠蓮輕輕掀了起來。
「晶晶,出來一下,媽跟你說幾句話。」
張晶晶跟著她走到堂屋,張守田正坐在炕沿上悶頭抽菸。昏黃的燈影里,老兩口的臉半明半暗,氣氛跟白天的喜慶截然不同,壓得人心裡發緊。
「坐。」張守田指了指旁邊的小板凳,聲音沉得很。
張晶晶依言坐下,心不自覺提了起來。
李翠蓮挨著她坐下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輕輕開口:「晶晶,你跟媽說句實話,承霄考大學這事,你心裡到底有沒有底?」
張晶晶愣了愣:「媽,白天不是都商量好了嗎?」
李翠蓮嘆了口氣,語氣里全是當娘的揪心:「說好歸說好,媽這心裡不踏實啊。他是北京來的,底子好,考上了肯定能走。可你呢?你初中都沒念完,真能跟得上、考得上?」
張晶晶抿緊了嘴,一時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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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翠蓮望著她,眼裡的擔憂藏都藏不住:「就算你們倆都考上了,他回北京,你也能去北京?他那學校在北京,你萬一考去了別的地方?就算都在北京,能是一所學校嗎?四年下來,他見的世面、交的人,跟你完全不是一個樣子。到時候他要是變了心,你可怎麼辦?」
旁邊的張守田悶聲補了一句,字字戳心:「你這性子,真要是被他甩了,能扛得住?」
張晶晶緊緊攥著衣角,頭垂著,半天沒出聲。屋裡靜得只剩下油燈燈芯噼啪的輕響。
過了許久,她才慢慢抬起頭,眼眶微微發紅,可聲音卻穩得不像平時的她:
「爸,媽,我知道你們擔心啥。」
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:
「李承霄是什麼人,我心裡比誰都清楚。他要是那種忘恩負義的,當初就不會為了沐婉把自己搭進來。」
李翠蓮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終還是咽了回去。
「他真想走,早就走了。」張晶晶的聲音漸漸堅定,「他留下來,跟我過日子,生了旦旦,他不是那種人。」
張守田抽了一口煙,煙霧繚繞,沒再接話。
張晶晶望著父母,聲音輕了,卻更有底氣:「再說,我也不是從前那個傻丫頭了。我得自己考上,自己有出息。跟他一起考,一起上學,一起畢業。我要是自己立不起來,光靠著他的良心過日子,那才是真的靠不住。」
她吸了吸鼻子,忽然扯出一個倔強的笑:「爸,媽,你們放心。我一定能考上,一定跟他一起走。他要是敢跑,我就……我就抱著旦旦上北京找他,鬧到他學校去,讓他一輩子抬不起頭!」
李翠蓮先是一怔,隨即忍不住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,伸手輕輕戳了戳她的腦門:「你這丫頭,哪兒學來的這些渾話?」
張晶晶揉著額頭,也笑了:「跟承霄學的。」
張守田把菸袋鍋在鞋底狠狠磕了磕,站起身,背著手往門外走。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住,沒回頭,只悶聲丟下一句:
「行,有這骨氣,就行。」
說完,推門走了出去。
李翠蓮望著丈夫的背影,又看了看眼前的閨女,長長嘆了口氣,伸手把她攬進懷裡:「行了,媽都知道了,回去睡吧。」
張晶晶靠在母親肩上,輕輕應了一聲。
這一夜,她睡得比前幾日都安穩。
而另一邊,李承霄心裡比誰都明白——那句「她不走,我也不走」,從來不是場面話,是他立下的軍令狀。
老丈人那晚沉默的抽菸,那眼神里的分量,他掂得清清楚楚。張守田不會明著攔他,卻也絕不會讓他輕輕鬆鬆揭過這件事。他必須把張晶晶教出來,必須親手把她送進大學。
不然,他走不了。
他獨自坐在炕沿,一筆一筆在心裡算著時間。
眼下是正月,晶晶剛出月子,身子還得養幾天。滿打滿算,到七月高考,只剩不到五個月。
五個月,要把一個初中都沒讀完的姑娘,教到能考上大學。
不是做不到,得用最狠、最準的法子。
第一階段,一個月,把初中底子砸實。
晶晶的初中知識,處對象時他零零散散講過些,卻不成體系。這一個月,別的全都放下,從頭到尾捋一遍,每天一張卷子,錯了當場講,講懂再做,做到全對為止。
第二階段,四個月,高中只抓重點。
三年高中內容不可能全講,他得把哪些是必考點,哪些是送分題,哪些可以直接捨棄,心裡必須明明白白。語文靠積累,數學和史地是提分大頭,得集中火力死磕。
第三階段,最後一個月,瘋狂刷題。
模擬卷一天一套,掐著時間做,做完當場講,講完接著練。練手感,練速度,更練心態。
這套法子,是當年父親教他的,不是學校里按部就班的慢功夫,是掐尖、提效、一擊必中的野路子。
第二天一早,他一邊餵飯,一邊把計劃輕聲說給張晶晶聽。
晶晶聽完,眼睛瞪得圓圓的:「一個月過完初中?四個月講完高中?承霄,我腦子能跟上嗎?」
李承霄把勺子遞到她嘴邊,語氣篤定:「能。」
張晶晶咬下一口飯,慢慢嚼著,忽然笑了。
「你笑什麼?」李承霄問。
她咽下飯,望著他,眼睛亮得像星星:「笑你認真。」
她輕聲說:「承霄,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才這麼拼。你放心,我一定好好學,絕不拖你後腿。」
李承霄沒說話,只是又舀了一勺飯,輕輕遞到她嘴邊。
他知道她聰明,更知道她肯吃苦。剩下的,就看這五個月怎麼熬。
他沒跟張守田提過半個字計劃,可老丈人心裡,想必也一清二楚。
那晚張守田沉默的煙味,那一句沒說出口的「你看著辦」,李承霄全都記在心裡。
這事成了,他在張家才算真正紮下根;辦砸了,往後說話,腰杆子永遠硬不起來。
他從不覺得這是壓力。
這是他該還的債。
當年,他用張晶晶的推薦名額換了沐婉離開;如今,他便用自己這身本事,把張晶晶堂堂正正送進大學。
這筆帳,他認,也必須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