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章 拆水壩

  不到半小時的功夫,遠處土路上塵土飛揚,呼啦啦一大群人黑壓壓地壓了過來。

  上田家大隊支書侯平安,手裡拎著根棗木棍子,帶著一百多號青壯漢子,氣勢洶洶地衝到了壩邊。

  再看李承霄這邊,一百多號人依舊懶洋洋地坐在樹蔭下,抽菸的抽菸、擦汗的擦汗,連個站著的都沒有,半點要拼命的樣子都沒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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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侯平安一看這陣仗,火氣「噌」地就竄上了頭頂,扯開嗓子就罵:

  「張守田!你個瓜慫,縮頭烏龜,給我滾出來!」

  連喊兩聲,閆家溝這邊鴉雀無聲,沒人接茬,沒人抬頭。

  李承霄早交代過:今天不打架,不罵人,就壯聲勢,誰先炸毛誰輸理。

  侯平安罵到第三遍,嗓子都啞了,李承霄這才慢悠悠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站直了身子。

  再怎麼說,張守田是他老丈人,當著他的面這麼罵,他再不搭腔,就有點說不過去了。

  「侯支書,」他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壓過一片嘈雜,「你當著我的面,罵我老丈人,不太合適吧?」

  侯平安一愣,上下打量他兩眼。旁邊立刻有人湊過來,在他耳邊飛快嘀咕了幾句。

  侯平安眼神瞬間一冷,像刀子一樣剜在李承霄身上:

  「你就是李承霄?」

  李承霄微微點頭,沒多餘話。

  「張守田自己不敢來,打發你這個小兔崽子過來噁心人?」侯平安氣得牙痒痒。

  李承霄眼皮都沒抬一下,輕輕應了一個字: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這一聲「嗯」,直接把兩邊人都給整懵了。

  上田家的人愣了——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啊,居然大大方方承認了?

  閆家溝的人也愣了——承霄這是玩的哪一出?

  侯平安一口氣堵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來,想發火都找不到由頭。

  雙方就這麼僵著。

  侯平安罵也罵了,吼也吼了,可閆家溝的人就像一堵棉花牆,怎麼撞都不疼不癢。

  沒過多久,上田家趕來的人越聚越多,連附近看熱鬧的村民都圍了上來,烏泱泱三四百人。

  人多膽氣壯,上田家這邊的嗓門越來越大,氣焰越來越囂張。

  反觀閆家溝這邊,不少人心裡開始發虛,手心冒汗,腳底下都有些發飄。

  終於,隊伍里有人按捺不住,紅著眼吼:

  「都欺負到家門口了!跟他們拼了!」

  「對!揍他們!」

  人群一騷動,就要往前涌。

  李承霄臉色一沉,突然一聲大吼,聲音像炸雷一樣在壩上炸開:

  「就地隱蔽!真要逼急了——手榴彈伺候!」

  這話一出,全場瞬間死寂。

  那個年代,民兵是真有槍、真有手榴彈的。誰也分不清他是嚇唬人,還是真敢玩命。

  上田家大隊的人齊刷刷往後退了小半步,剛才那股凶勁,當場就泄了一半。

  就在這針落可聞的僵持里,遠處上田家大隊部的方向,突然傳來「咚——咚——」兩聲脆響。

  是二踢腳沖天的聲音。

  李承霄輕輕吐出口氣,緊繃的肩背微微一松。

  信號來了。

  再沒動靜,他也真沒轍了。

  果然,不到十分鐘,一個上田家的小伙子連滾帶爬從村里衝出來,臉色慘白,腿軟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樣。

  「支書!不、不好了!出大事了!」

  侯平安一瞪眼,厲聲罵:「慌什麼!天塌了有高個頂著,瞧你那點出息!」

  「大、大隊部……被占了!」小伙子喘得話都說不囫圇,「被、被閆家溝那幾個老娘們,還有一群半大孩子占了!」

  侯平安腦子「嗡」一聲:「誰?幾個娘們孩子,你們一群大老爺們攔不住?」

  「攔不住啊!」小伙子快哭了,「那幾個嬸子太潑了!我們一上前,她們伸手就撕自己襖領子,嚷嚷著耍流氓,還要脫褲子!誰敢碰啊?一碰,跳到黃河也洗不清!」

  侯平安臉都綠了。

  「還、還有那幾個小子!」小伙子聲音都在打顫,「手裡攥著一盒火柴,就在大隊部門口的柴火垛旁邊劃著名玩!旁邊就是堆了好幾年的舊報紙、帳本!」

  「他們說了……」

  「再不扒壩放水,他們就把大隊部給點了!公章、帳本、糧冊,全給你燒乾淨!」

  侯平安只覺得眼前一黑,一口氣沒上來,差點栽倒。

  他這輩子也算見過風浪,可從沒見過這麼陰、這麼毒、這麼狠的招數。

  這哪裡是爭水?

  這是打蛇打七寸,直接往他命根子上掐!

  大隊部一燒,公章一毀,帳本一沒,他這個支書,當場就可以滾蛋了。

  侯平安猛地轉頭,死死盯著李承霄,眼神里又是恨,又是怕,咬牙切齒:

  「李承霄!你夠毒!你就不怕真燒出人命?!」

  李承霄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:

  「侯叔,孩子小,不懂事,火柴一划就著。真要出了事,等回村,我一個個吊樹上往死里揍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輕輕添了一句,聲音不高,卻能凍死人:

  「對了,今天村里還來了幾個寡婦,萬一她們一口咬定,都認識侯叔你……這事兒,怕是說不清了。」

  侯平安渾身一哆嗦。

  潑婦、孩子、火、寡婦、公章、帳本……

  每一個,都是他惹不起的東西。

  他輸了。

  輸得明明白白,輸得一點脾氣都沒有。

  僵持了幾秒,侯平安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,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,每個字都帶著血:

  「放……水……」

  李承霄嘴角幾不可查地往上挑了一下。

  他轉過身,對著身後閆家溝的鄉親們,輕輕一揮手,語氣輕鬆得像幹完一趟農活:

  「這點小事,就不麻煩上田家大隊的同志們了,咱們自己來。」

  趙大虎等人早就憋足了勁,一聽這話,立刻拎起鎬頭、鐵鍬,從上田家人堆里硬生生擠了過去。

  幾鎬頭狠狠砸下去。

  「轟隆——」

  堵了多日的水壩,應聲塌了一塊。

  渾濁的河水積壓已久,此刻轟然而出,順著河道,嘩啦啦沖向閆家溝那片快要旱死的莊稼地。

  風一吹,水汽撲面而來。

  閆家溝的人,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。

  李承霄站在河邊,看著奔涌而下的水流,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只有他自己知道,從今天起,閆家溝,沒人再敢把他只當一個外來的知青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