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沒有變

  第二天上午,李承霄正趴在炕上,肩膀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,連翻身都要小心翼翼。

  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想追小說上天天看小說,精彩盡在𝐭𝐭𝐤.𝐭𝐰】

  院裡忽然傳來腳步聲,他撐著身子想坐起來,卻被張晶晶一把輕輕按住。

  「躺著別動,我去看看。」

  門帘一挑,進來的竟是張守田。

  李承霄微微一怔,連忙再次掙扎著要起身,張守田卻擺了擺手,示意他不必多禮,自己拖過炕邊的小板凳坐了下來。

  張晶晶站在一旁,眼睛還微微腫著,望著自己的父親,一言不發。

  張守田的目光先落在李承霄肩頭滲著血印的紗布上,沉默片刻,才摸出菸袋鍋點上,緩緩吸了一口。淡白的煙霧在昏暗的窯洞裡慢慢散開。

  「隊裡借到了三頭騾子,下午就到。」他聲音依舊沉悶,「你們那一隊,歇兩天。」

  李承霄輕輕點頭:「謝謝爸。」

  張守田瞥了他一眼,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這幾天表現不錯,沒丟老張家的臉。」

  李承霄一時愣住,不知道該如何回應,只能再次點了點頭。

  張守田站起身,把菸袋鍋在鞋底重重磕了磕,走到門口時又回頭:「對了,晚上大隊有學習會,記得去,不去扣工分。」

  話音落,人已挑簾出去。

  李承霄重新躺回炕上,望著頭頂黑漆漆的窯洞頂,忽然輕輕扯了扯嘴角。

  老丈人這一趟,既是來看他,也是在敲打他。歇兩天可以,可該盡的義務、該幹的事,一樣都少不了。

  張晶晶送父親出去,回來時端著一碗溫熱的水。

  「我爸就那樣,嘴硬心軟,說話不好聽,人不壞。」

  李承霄接過碗喝了一口,沒作聲。

  張晶晶挨著他坐下,聲音放得更輕:「我爸說,四五月份,又有一批新知青要下鄉來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眼神微頓,沒有接話。

  他比誰都明白這話的意思。

  政策沒變,下鄉還在繼續,而回城的路,依舊遙遙無期。

  他緩緩閉上眼,心頭蒙上一層灰濛濛的霧。

  恰在此時,院外的大喇叭突然響了起來,高亢的歌聲衝破風聲,灌滿整個窯洞:

  「交城的大山里住過咱游擊隊,

  游擊隊裡有咱的華政委……

  華主席為咱除四害,錦繡那個前程放光輝。」

  這首《交城的山來交城的水》,天天在村頭循環播放。

  李承霄聽著熟悉的旋律,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四人幫已經倒了,歌頌的調子換了,可學習會、批鬥會、表忠心、喊口號,一樣都沒少。

  窗外的風越刮越猛,卷著黃土嗚嗚作響。窯洞裡靜得只剩下兩人平穩的呼吸。

  過了許久,張晶晶輕輕靠在他的肩頭,細聲安慰:「承霄,別想太多。」

  李承霄沒有睜眼,只是伸手,緊緊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  他懂,有些事想破了頭也沒用。

  日子,總得往下過。

  晚上的倉庫里又擠得滿滿當當。

  還是那盞昏黃的煤油燈,還是那股嗆人的煙火氣,牆上的標語又刷新了,白石灰漿還沒幹透,順著土坯牆的裂縫往下淌,像淚痕。

  李承霄找了個最偏的角落坐下,後背貼著冰涼的土坯牆。肩膀的傷口依舊發疼,但歇了兩天,總算能勉強活動。

  張守田坐在台上,還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公事公辦模樣。念文件、提要求、點名發言,一切都和去年別無二致,只是口號換了,批判的對象換了。

  「……四人幫禍國殃民,流毒深遠!我們要堅決肅清,抓綱治國,把農業生產搞上去!」

  台下的人全都低著頭,無人應聲。

  輪到發言時,一個個木然起身,說幾句不痛不癢的「堅決擁護」「徹底批判」,便又匆匆坐下。李承霄也跟著照做,聲音不高不低,態度不冷不熱,說完便垂眸沉默。

  他早就習慣了這一套。

  散會時,人群蜂擁往外擠。李承霄走在最後,剛站起身,便瞥見牆角蹲著幾個人影。

  是去年秋天剛來的那批知青,一男兩女,不過半年光景,模樣早已脫胎換骨。

  男的瘦得顴骨凸起,眼窩深陷,滿臉灰土,和村里常年勞作的社員沒半點區別;兩個女知青更顯憔悴,面色蠟黃,頭髮乾枯分叉,嘴唇乾裂起皮,身上的衣服皺巴巴沾滿泥點,早已沒了城裡人的模樣。

  尤其是那個短髮姑娘,剛來時皮膚白淨、眼神清亮,算得上標緻。此刻卻縮在角落,肩膀塌著,眼神空洞得像一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。

  李承霄只看了一眼,心裡便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。

  他下意識轉頭看向身旁的張晶晶。

  這丫頭這幾天反倒越發動人,臉蛋紅撲撲的,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連走路都帶著一股輕快的勁兒。

  他想起她抱著雞蛋朝他跑來的模樣,想起她拆下自己棉襖袖子給他墊肩,想起她紅著眼眶倔強地喊「我心疼」。

  李承霄輕輕扯了扯嘴角,說不清是笑,還是嘆。

  「看啥呢?走了。」張晶晶拉了他一把。

  李承霄回過神,跟著她往外走。

  夜風颳在臉上涼颼颼的,他緊了緊身上的棉襖。路過那幾個知青身邊時,腳步微微一頓。

  那個短髮女孩蹲在陰影里,懷裡死死抱著一個搪瓷缸——缸身上'贈給上山下鄉知識青年'的紅字已經蹭得模糊不清。她沒有哭出聲,只是肩膀在棉襖里一聳一聳,像只受傷的雀。

  他站了兩秒,終究還是邁步往前走。

  張晶晶輕聲解釋:「她叫顏曦,這幾天被那個叫蘇曼曼的連累,連著積了兩天肥,受不住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淡淡笑了一聲:「你爸啊,還是老一套,沒什麼新花樣。」

  張晶晶瞪他一眼:「好好說話,別陰陽怪氣的。」

  「走了,家裡還發著面呢。」

  回到窯洞,張晶晶立刻忙活起來,要蒸白面饅頭。這幾天李承霄累脫了力,她特意跑到公社,買了五斤白面,要給他好好補一補。

  李承霄看著她忙碌的背影,看著那張被灶火映得紅撲撲的小臉,心尖忽然一軟。

  他走過去,挨著她輕輕蹲下。

  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動,暖烘烘的光裹著她的側臉。

  窗外,寒風依舊呼嘯。

  窯洞裡,卻暖得讓人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