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假那點短暫溫存,不過是窯洞外的晨霧,太陽一露頭,便散得乾乾淨淨。李承霄回到生產隊時,正是三月最料峭的時節,風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,地皮尚未完全解凍,可春耕的戰鼓,已經擂得震天響。
今年的春耕動員會,氣氛格外地悶。少了黃石村支援的三頭壯牛,隊裡的牲口根本不夠使喚。張守田蹲在磨盤上吧嗒著旱菸,煙霧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眾人:「牛不夠,地不能誤。公社下了令,民兵連出人,咱們搞『人代牛』。」
李承霄站在隊列里,心猛地一沉。他雖是基幹民兵,卻萬萬沒料到,這「鐵飯碗」還沒捂熱,就要被當成牲口使喚。
第二天天還麻麻亮,生產隊的高音喇叭便炸響了《社員都是向陽花》。李承霄和十幾個被抽調的民兵,像套牲口一般,被勒上了那副沉甸甸的拉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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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粗麻繩擰成的背帶,死死勒在肩頭,另一頭連著笨重的木犁。牛拉犁四蹄蹬地,人拉犁卻要腰彎成九十度,雙手攥緊犁把,用全身重量去啃硬邦邦的凍土。
「承霄,你帶頭!一二三,拉——!」
宋春生一聲號子,十幾個漢子同時發力。腳下凍土發出刺耳的咯吱聲,犁鏵艱難切入土層,翻出黑褐色的泥浪。
起初還能憑著血氣硬撐,可不到半個時辰,李承霄便覺得肩膀像被火燎過一般劇痛——麻繩早已磨破棉襖,直接嵌進了皮肉里。肺里像塞了團干棉花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腥氣。
他喘著粗氣回頭,身後的民兵個個臉憋得通紅,眼珠幾乎要瞪出來。張建國踉踉蹌蹌,罵罵咧咧:「這哪是春耕,這是要人命!比拉練還狠!」
「都別泄勁!」張守田扛著鐵鍬走在一旁,嗓音沙啞卻硬氣,「誤了節氣,冬天全村都得喝西北風!人比牛金貴,可心氣不能比牛矮!」
李承霄咬碎牙,把嘴裡的咸腥咽了下去。
他只盼著晚上讓張晶晶縫一副厚棉墊,墊在肩上,興許還能撐得住。
在這片黃土地上,人和牛,有時候真沒什麼兩樣。牛老了要殺,人累了只能歇。可眼下,為了趕在清明前翻完這幾百畝坡地,他只能拼命——把自己活成一頭不知疲倦的牛。
「承霄,穩住犁!別歪!」宋春生在後面吼。
李承霄深吸一口氣,腰又壓低幾分,喉嚨里滾出一聲沉悶的哼唧,邁開灌了鉛似的雙腿,一步一步,朝著望不到頭的黃土坡挪去。
張晶晶望著他紅腫破皮的肩膀,眼圈瞬間紅了:「我找他說理去,這麼糟踐人!」
李承霄一把拽住她:「春耕誤不得,我是民兵,該上。平日也沒這麼累,你給我縫個棉墊就行,再找找碘伏,擦一擦。」
這是李承霄頭一回覺得,有農活是他真扛不住的。
張晶晶紅著眼給他抹碘伏,藥怕是早過了期,可聊勝於無。擦完,她直接拆下自己棉襖的袖子:「你下午先墊這個,我去想辦法換點棉花。」
傍晚收工,十幾個民兵全垮了,一窩蜂湧去找趙志成,求他加派人手。
「哥,他們真拿我們當牛使,就差拿鞭子抽了!」
「哥,再派點人吧,真遭不住了!」
趙志成看向李承霄:「你累不累?」
「累。」
連李承霄都說累,那便是真到了極限。趙志成聽著滿屋子哀嚎,眉頭擰成一個死結。目光轉了一圈,最終又落回李承霄身上。
「承霄,你再說一遍,真扛不住?」
李承霄靠在土牆上,棉襖被汗水浸得透濕,頭髮冒著白氣。他扯開領口,呼哧帶喘地抬頭,眼神卻沒半分躲閃:「哥,不是我嬌氣。那是凍茬地,比石頭還硬。我們十幾號人,肩膀都磨爛了,一天頂不上一頭慢牛。再這麼幹兩天,不用人抽,我們自己就得趴地上。」
趙志成倒吸一口涼氣。
別人喊累,或許是耍滑;可李承霄不一樣——這小子身板最硬,平時最能扛、最不吭聲。連他都把「肩膀爛了」說出口,這活兒,是真把人往死里逼。
「連長,真不行了!」一個瘦高個民兵捂著肩膀,眼淚都快掉下來,「哥,你手裡還有三十幾號基幹民兵沒動呢!那是咱們連的尖刀班,平時訓練、拉練全是他們出風頭,現在真乾重活,不能光讓我們這些人頂著!」
「是啊趙哥!」旁人跟著附和,「你去跟大隊說,把尖刀班派上來!他們身板壯,正合適!讓我們歇兩天,就是修梯田也比拉犁強!」
眾人七嘴八舌,意思再明白不過:他們是來支援春耕的,不是來當牲口累死的。你趙志成手裡有預備隊,就該頂上。
趙志成坐在炕沿,眉頭鎖得死緊。他手裡當然有牌——那三十幾個基幹民兵,是大隊推薦上大學、進工廠的苗子,是他這個民兵連長的臉面。真把人派去拉犁,萬一累傷累垮,他沒法向支書交代,更沒法向那些有背景的人家交代。
「都給我閉嘴!」
他猛地低吼一聲,壓下了滿屋子的嘈雜。
「承霄,」趙志成盯著他,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和無奈,「你也是這個意思?想讓我把你那些『兄弟』派上去替你們?」
李承霄抬起頭,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疲憊後的清明。他搖了搖頭,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子狠勁:「連長,別派基幹民兵了。」
「為啥?」趙志成眯起了眼。
李承霄指了指外面黑沉沉的天色,又指了指大家磨爛的肩膀:「因為就算把他們派來了,這犁照樣得拉,地照樣得翻。基幹民兵也是肉長的,他們來了也得遭這份罪。 與其讓他們來了再鬧情緒,不如咱們咬牙挺著。再說了……」
他頓了頓,看向趙志成:「連長手裡得有牌,大隊那邊萬一有別的急事,還得靠基幹民兵頂上去。咱們要是把底牌都亮在這犁溝里,到時候大隊有令,咱們拿什麼去聽令?」
趙志成看著李承霄,半晌沒說話。這小子,不僅身體結實,腦子也清醒。他是在替自己這個連長分憂,也是在告訴大伙兒:這苦差事,誰也躲不掉,誰來了都得脫層皮。
「行了,都別做夢了。」趙志成站起身,語氣緩和了一些,但不容置疑,「承霄說得對,基幹民兵是預備隊,不能隨便動。你們這幫兔崽子,既然入了民兵連,就沒有挑肥揀瘦的份兒!」
他走到門口,回頭扔下一句話:「都給我好好歇著。明兒個天不亮,還得上工。誰要是再敢撂挑子,我就讓他去修最陡的那道坡!」
屋子裡響起一片哀嘆聲,但那股子想把基幹民兵拉來「替死」的念頭,算是徹底斷了。李承霄閉上眼,聽著同伴們的抱怨,心裡卻明白:在這個春天,誰也別想輕鬆,這黃土地的脾氣,容不得半點投機取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