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婚期

  工作組的身影剛在村口消失,李翠蓮就把李承霄叫到了堂屋。

  炕桌上擺著一盤炒花生,一壺冒著熱氣的粗茶,茶碗裡飄著幾片碎茶葉。張守田坐在炕沿上,吧嗒著旱菸,臉上沒什麼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李翠蓮挨著他坐著,手裡攥著塊濕抹布,一會兒擦擦桌角,一會兒又放下,眼睛卻像黏住了似的,時不時往門口的李承霄身上瞟。

  張晶晶被支去灶房燒水了,隔著門帘,能聽見她哼著小調,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,透著股鮮活的氣兒。

  李承霄站在門口,脊背挺直,安靜地等著兩人開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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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翠蓮憋了半晌,終於沉不住氣,開門見山:「承霄,工作組走了,你和晶晶的事,不能再拖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微微頷首,聲音沉穩:「嬸,您說。」

  她瞥了眼身旁的張守田,見他沒吭聲,便自顧自往下說,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:「就定半個月後,你們倆完婚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聲音壓得低了些,眼神卻直直盯在李承霄身上,帶著幾分叮囑:「不能再拖了,再拖下去,村裡的閒言碎語該滿天飛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的心弦輕輕一緊,面上卻依舊平靜,只是緩緩點了頭:「聽嬸的。」

  李翠蓮的臉色瞬間緩和下來,又接著拋出早已盤算好的話,語速又快又急:「承霄,往後你倆的工分,都交到我這兒統一算。家裡的吃用開銷我管,給你們留倆零花錢就行,攢下的錢,將來都給你們小兩口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李承霄依舊應得乾脆,有一點意外是沒提搬過來住,看樣是張晶晶贏了。

  李翠蓮又看了他一眼,嘴唇動了動,似有話想說,最終卻還是咽了回去。

  那沒說出口的話,李承霄心裡一清二楚。上門女婿的規矩,他早摸透了——往後這個家,他是半個兒子,也是半個外人。該乾的活半點不能少,該聽的話不能違,該站的立場更不能偏。這些,不用人多言,他自己心裡有數。

  見他始終沉默,李翠蓮反倒有些不放心,追著問:「承霄,你心裡還有啥別的想法沒?」

  李承霄輕輕搖頭:「沒有。嬸怎麼安排,我就怎麼辦。」

  李翠蓮這才徹底鬆了口氣,臉上漾開笑意:「那就這麼定了!明天我就找先生看黃道吉日,半個月後,風風光光把婚事辦了!」

  灶房的門帘忽然被掀開,張晶晶探出頭來,手上還沾著水珠,臉上帶著幾分好奇:「媽,你們說啥呢?」

  李翠蓮瞪了她一眼,語氣帶著嗔怪:「說你的婚事!還不快去燒水!」

  張晶晶的臉唰地紅了,縮著脖子縮回灶房,鍋碗的碰撞聲又再次響起,透著股少女的羞赧。

  李承霄站在門口,聽著堂屋裡的安靜與灶房裡的熱鬧交織在一起,心裡五味雜陳。

  半個月後,他就是這個家的上門女婿了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的繭子比剛來時厚了一層,那是日復一日幹活磨出來的。指尖又不經意間掠過心頭,想起遠在別處的沐婉,思緒微微晃了晃。

  但這一次,他很快收回了念頭。

  有些事,想多了也無用,不如踏實過好眼前的日子,以後的事,以後再說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李翠蓮就徹底忙開了。

  找風水先生看日子、列單子置辦婚事物件、挨家挨戶通知親戚朋友,她進進出出,腳步不停,忙得腳不沾地。張晶晶被她支得團團轉,一會兒去公社扯紅布做喜帳,一會兒去供銷社買喜糖,一會兒又跑回家試新衣裳,臉上的笑意就沒停過。

  反倒是李承霄,閒了下來。

  他蹲在院門口的石墩上,抽著煙,目光落在院裡跑來跑去的張晶晶身上。她穿著一身碎花布衫,扎著馬尾,腳步輕快,臉上滿是又急又喜的神采。

  張守田也蹲在不遠處,吧嗒著旱菸,爺倆隔著幾步遠,誰都沒說話,空氣里卻透著股微妙的平和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張守田忽然緩緩開口,聲音悶悶的:「承霄。」

  李承霄轉過頭,看向他。

  張守田望著遠處的田埂,沒看他,語氣依舊平淡,卻帶著幾分鄭重:「以後,好好對晶晶。」

  李承霄點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張守田又抽了一口煙,煙霧裊裊散開,之後便再沒說話。

  這時,灶房裡傳來李翠蓮的大嗓門,透著股歡喜:「晶晶!快過來試試那件紅綢襖!看看合不合身!」

  張晶晶的聲音脆生生的,帶著雀躍:「來啦來啦!」

  腳步聲、笑聲、鍋碗碰撞聲,混在一起,熱熱鬧鬧地填滿了整個院子,像極了即將到來的春日,暖融融的。

  離結婚還有五天,通知親戚的活兒落到了李承霄頭上。大舅和大姐都在縣裡,他便揣著喜訊來了縣城。

  忙完正事,他在縣城的街頭略站了站,一時不知該往哪去。縣城不大,卻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疏離。就在這時,他下意識地往百貨大樓後門走去。

  在百貨大樓的後門牆根下,李承霄一眼就看見了彭愛國。

  他蹲在那兒,嘴裡叼著根煙,眼睛滴溜溜地往過往的路人身上瞄,像是在等什麼人。看見李承霄過來,他立刻直起腰,招了招手,往旁邊挪了挪,騰出個地方。

  「咋又來了?票又不夠用了?」彭愛國笑著問,語氣熟稔。

  李承霄沒坐,就站在那兒,從兜里掏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遞了過去。

  「彭哥,跟你說個事。」

  彭愛國接過煙,點上,眯著眼看他,語氣帶了點調侃:「啥事?這么正經。」

  李承霄看著他,一字一句,說得清晰:「三月二十號,我結婚,請你喝酒。」

  彭愛國愣了一下,煙差點從嘴角掉下來。他趕緊抬手接住,抬眼死死盯著李承霄,看了好幾秒,才憋出一句,聲音里滿是驚訝:「真定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李承霄輕輕應了一聲。

  彭愛國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,那笑里卻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有欣慰,也有感慨。他猛地站起來,重重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:「行啊兄弟!總算有著落了!」

  說著,他從兜里摸出一把零錢,翻了翻,抽出兩張十塊的,往李承霄手裡塞:「這你拿著!哥給你包個大紅包!三月二十號,我肯定到!」

  李承霄卻往後退了一步,沒接那錢。

  「彭哥,聽我說。」

  彭愛國愣住了,手停在半空。

  李承霄看著他,聲音很淡:「我是上門女婿。」

  彭愛國的動作頓住,眼神里閃過一絲瞭然。

  李承霄繼續道:「你包得大,最後也是落我丈母娘手裡。我自己一分拿不著。」

  彭愛國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終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李承霄看著他那張恍然又帶著點無奈的臉,輕輕扯了扯嘴角:「等你結婚的時候,我也沒錢回禮。咱哥倆,別整那些虛的。你就按正常的來,意思一下就行。」

  彭愛國看著他,半晌沒吭聲。手裡的那兩張十塊錢捏了又捏,最終還是揣回了兜里。他又翻出一把零錢,揀出一塊錢,遞到李承霄手裡:「行,就按你說的辦。這塊兒錢,你拿著買包煙抽。」

  李承霄沒推辭,接過錢揣進兜里,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彭愛國看著他,忽然伸手,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,力道不輕不重,卻帶著千言萬語。

  他沒說話,卻用這個動作,說了所有想說的話。

  李承霄輕輕點頭,轉身離開。

  走出去幾步,他聽見彭愛國在身後大聲喊,聲音穿透了風:「三月二十號!我一定去!」

  李承霄沒回頭,大聲喊道:「哥,早點到,我就請了你一個。」

  風颳過來,涼颼颼的,鑽進衣領里。他把棉襖領子往上攏了攏,腳步依舊沉穩地往前走。

  他知道,彭愛國懂。

  有些話,從來不用明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