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里的北京,風是鑽骨頭縫的冷。胡同口的老槐樹落光了葉子,枝椏光禿禿地戳在鉛灰色的天上,呼出來的氣一出口就凝成白霧,落在睫毛上,轉瞬便涼成細碎的水珠。
沐婉剛進家門,母親崔文靜就說:「桌上有你的信。」
沐婉來到桌邊,不是一封,是兩封,牛皮紙信封邊角都磨得發毛,郵戳模糊,卻清清楚楚印著同一個地址——閆家溝。
她指尖發僵,先拆開了那封薄一些的。
封口被她拆得有些急,一張的三寸照片「啪嗒」一聲,滑落在冰冷的桌面上。
照片裡,李承霄還是穿著那件她熟悉的半舊軍裝,洗得發白,領口磨出了毛邊,身姿依舊挺拔,只是眉眼間少了幾分往日的清亮,多了一層她讀不懂的沉鬱。他身旁站著一個姑娘,梳著兩條粗黑油亮的大辮子,臉蛋圓圓的,帶著鄉下姑娘特有的樸實紅潤,笑得眼睛彎成了兩枚月牙,眉眼彎彎,滿是歡喜。兩人並肩站得筆直,身後是縣照相館那塊灰撲撲、帶著淡淡摺痕的布景布,土黃色的,像極了閆家溝那片望不到頭的黃土地。
沐婉的手,毫無預兆地開始發抖。
指節泛白,連呼吸都頓了半拍。
信是張守田寫的,字跡粗糲直白,短短几行,卻字字如刀:
李承霄已與張晶晶結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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沐婉臉色瞬間煞白,嘴唇失去所有血色,手抖得不成樣子,指尖連信紙都捏不住,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,滾燙的,一串接一串砸在信紙上,暈開了墨字。
她僵在原地,喉嚨里堵著一團腥甜的氣,哭不出聲,只有眼淚瘋了一樣往下淌。
緩了許久,她才顫抖著伸出手,拆開那封更厚的信。
是張桂英的字跡,潦草又急促,一頁紙寫得密密麻麻,連行距都擠得緊緊的,像是生怕來不及說出口。
「沐婉,我不知道該怎麼說,但你得知道真相。」
「那大學推薦名額,是李承霄用自己換來的。他答應娶張晶晶,換你那個推薦名額。」
「他從來沒想過要對不起你,他只是……沒辦法。」
「你別回來了,回來也改變不了什麼。」
沐婉看完最後一個字,指尖一松,信紙輕飄飄從手裡滑落,飄落在地上,像一片被霜打蔫的葉子。
她就坐在那張硬木椅子上,一動不動。
窗玻璃上結滿了厚厚的冰花,在冬日微弱的日光下泛著刺眼的白,冷得晃眼。胡同深處傳來鄰居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,遠遠的,悶悶的,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,又像隔了整整一條無法跨越的歲月長河,模糊又遙遠。
世界忽然安靜得可怕。
下一秒,她猛地站起身,瘋了一樣撲到床邊,開始胡亂收拾東西。棉襖、圍巾、布鞋,不管不顧地往帆布包里塞,動作急促又狼狽,像是晚一步,就再也追不上什麼了。
「婉婉?」
崔文靜從廚房探出頭,手裡還沾著麵粉,一看見女兒的模樣,臉色驟變。
沐婉臉色慘白如紙,眼淚糊滿臉頰,頭髮散亂,雙手機械地往包里塞著東西,眼神空洞,卻又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倔強。
「婉婉!你這是幹什麼?!」
崔文靜衝過來,一把死死抓住她的手。
沐婉不回答,只是拼命掙扎,依舊往包里塞,像是只要收拾好行李,就能立刻衝去火車站,沖回那個讓她愛恨交織的閆家溝。
「你說話!到底怎麼了?!」崔文靜急得聲音發顫。
沐婉終於緩緩抬起頭,眼淚斷了線似的砸下來,砸在母親的手背上,滾燙滾燙:
「媽,他……他結婚了……李承霄他結婚了……」
崔文靜猛地一怔,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棍。
沐婉顫抖著把那兩封信、那張照片遞過去,指尖抖得連東西都拿不穩。崔文靜接過來,一張一張看,一字一字讀,從開頭到結尾,從震驚到沉默,屋裡靜得只能聽見牆上老式掛鍾滴答滴答的聲響,每一聲,都敲在人心上。
沐婉別過頭,繼續往包里塞東西,聲音哽咽,卻異常堅定:
「我要去找他。我要去問他。」
崔文靜上前一步,死死攔住她,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心疼與無奈:
「你找他幹什麼?」
沐婉猛地回頭,眼淚還在洶湧奔流,眼神里滿是委屈、不甘、心碎,還有一絲不肯認命的執拗:
「他騙我……他走之前明明說,讓我等他……他說他會回來找我……」
崔文靜看著她哭到發抖的樣子,輕輕開口,聲音很輕,卻每一個字都砸得又重又實:
「婉婉,你們去下鄉那天,在火車站……」
沐婉瞬間愣住,哭聲都停了半拍。
「我跟他說讓他,好好照顧你。」崔文靜望著女兒,眼底泛著水光,「他沒食言。他把你照顧得很好。」
沐婉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喉嚨卻像被堵住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崔文靜緊緊握住她的手,握得生疼,像是要把所有力氣都傳給她:
「他舍了自己的一輩子,把你從那個泥潭裡硬生生拽出來,你現在回去,是想幹什麼?讓他白費了所有的犧牲?」
沐婉的眼淚流得更凶了,壓抑的哭聲終於破喉而出,哭得渾身顫抖,幾乎站不穩。
崔文靜心疼地把她狠狠拉進懷裡,輕輕拍著她的背,一下又一下,像哄小時候受了委屈的她:
「他說他會回來,你就要相信他,不管等多久,你都得信他。這是他用命給你換的希望,你不能丟。」
沐婉趴在母親溫暖的肩上,哭得撕心裂肺,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,所有的委屈、思念、絕望、不舍,全都化作眼淚傾瀉而出。
窗外的天灰濛濛的,太陽一點點沉下去,餘暉被寒風撕碎,散落在結冰的胡同里,冷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不知哭了多久,她才啞著嗓子,輕輕喊了一聲:
「媽……」
崔文靜把她摟得更緊,聲音溫柔卻堅定:
「媽都知道。媽都懂。你要信,他一定會回來的。」
那天晚上,沐婉徹底失眠了。
黑暗裡,張桂英那句「你別回來了,回來也改變不了什麼」,像一句魔咒,一遍又一遍在她腦海里反覆迴響,揮之不去。
是啊,回去了又能怎樣。
木已成舟,他已經娶了別人。
可那是她喜歡了整整三年的人啊。
從情竇初開的少女心事,到下鄉黃土地上的相依為命,他是她黑暗裡唯一的光,是她貧瘠歲月里全部的溫柔。她捨不得,放不下,忘不掉。
可他拼盡一切,就是為了讓她離開那個苦地方,拿自己的後半生,換她一個平安順遂、前程光明。
耳邊迴響著李承霄的話。
「沐婉,你就是我的命。」
「你安全了,我才能全力自保。」
她這樣執著,這樣不甘心,真的是他想要的嗎?
她還能等到他回來嗎?
等到的,又還是當年那個在黃土地上,笑著對她說「我護著你」的李承霄嗎?
可是她現在能做的,只有相信他了。
千里之外的閆家溝,冷得比北京更甚。
臘月初八,生產隊就分了肉。
李承霄分到了一斤一兩,他拎著那塊還帶著寒氣的豬肉,跟著張晶晶,一路走到了張守田家。
一進門,李翠蓮就迎了上來,看見兩人手裡的肉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縫,滿臉都是藏不住的歡喜,連忙接過去仔細掛好,嘴裡念叨著:
「承霄這份,你們倆平時吃了;晶晶這份,留著小年包餃子;我和你爹的,好好存著,過年再吃!」
她又笑著拍了拍李承霄的胳膊,熱絡得不像話:「承霄啊,今年過年就別回你那窯洞了,直接來家裡過,到時候把你大姐也叫回來,咱們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!」
一旁的張守田抽著旱菸,皺了皺眉,低聲提醒:「差不多得了,工作組還在咱家住著呢,注意點影響。」
李翠蓮滿不在乎地揮揮手:「怕啥!好不容易能正大光明吃肉了,你別掃興!」
李承霄垂著眼,掩去眼底所有情緒,聲音平淡無波:「那我們也不回去吃了,這肉就一起煮,大家一起吃就行。」
李翠蓮笑得更開心了,連連點頭:「好好好!我這女婿就是知道心疼人!等著,嬸這就給你們做飯去!」
一句「女婿」,輕飄飄落下來,卻像一塊石頭,沉沉壓在李承霄心上。
就這樣,原本說好的過年再來,變成了臘八一過,李承霄便名正言順地住進了丈母娘家。
屋裡暖烘烘的,煙火氣十足,飯菜香漫滿整個小院,張晶晶忙前忙後,臉上始終帶著羞澀又滿足的笑,看他的眼神,滿是少女的歡喜與依賴。
李承霄坐在炕沿上,安靜地看著這一切。
他在強迫自己適應,強迫自己融入這個不屬於他的家,適應這個身不由己的身份。
結局早已註定,路也早已被堵死。
既然無法回頭,那為什麼不讓自己過得順心一點,也讓身邊這個無辜的姑娘,過得順心一些。
他閉上眼,將所有關於北京、關於那個叫沐婉的姑娘的記憶,死死壓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,壓得密不透風,仿佛這樣,就能騙過自己,也騙過歲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