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實彈射擊

  秋收秋種總算徹底落了地,田地里的莊稼歸倉,新一季的麥苗也穩穩紮進土裡,隊裡沒了火燒眉毛的急活,社員們緊繃了小半個月的弦終於能松一松,大隊乾脆給大夥連放了兩天假,讓所有人都歇歇腳、緩口氣。

  李承霄一聽說放假,跟張晶晶一商量,索性騎著自行車往縣城裡趕一趟——家裡的米麵油已經見底了,針頭線腦、肥皂火柴這些零碎也得補上,趁著有空,正好一趟置辦齊全。

  到了縣裡,李承霄先去找了彭愛國,換了些糧票、布票和工業券,約好中午一起找個飯館吃頓熱乎飯。

  買完大包小包的吃食和雜物,兩人沒直接往回趕,特意去看了張婷婷。這段時間張婷婷調養得不錯,臉色紅潤了不少,眼神也有了光彩。

  一見兩人來,張婷婷立刻笑著迎上來,語氣熱絡又體貼:「晶晶,承霄,秋收肯定累壞了吧,中午別走了,一起吃個飯,我給你們倆好好補補。」

  張晶晶連忙開口解釋:「姐,承霄他約了朋友一起吃飯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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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話還沒說完,李承霄就笑著接了話:「那就一起吧,多個人更熱鬧。」

  張婷婷聽了也沒多推辭,大大方方應了下來,四個人便一起往縣城的國營飯店走。

  進了飯店,李承霄先給兩邊互相做了介紹,點上幾樣葷菜、一碟花生米、兩碗熱湯,飯菜一上桌,幾人就邊吃邊聊起來。

  李承霄也沒藏著掖著,徑直把前些日子彭愛國冒險給他送糧食,半路差點被巡邏民兵當成投機倒把抓起來的事,原原本本說了出來,說到動情處,他語氣格外鄭重:「彭哥,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,你這個朋友,我交定了。」

  彭愛國聽得擺擺手,笑得爽朗:「咱倆在這事之前就是朋友了,你跟我說這些就見外了。」

  一頓飯吃下來,桌上幾乎都是李承霄和彭愛國在聊,張晶晶只在被問到的時候偶爾插一兩句話,安安靜靜給李承霄添水夾菜;張婷婷更是話少,始終坐在一旁淺淺笑著,安安靜靜聽著,眉眼溫順,不多言不多語。

  吃完飯,四人在飯店門口分開,各自趕路。

  騎著車回閆家溝的路上,秋風卷著黃土的氣息吹在臉上,舒服得很,可張晶晶卻沒了剛才的輕鬆,騎了一會兒,忽然壓低聲音開口:「你之前不是跟我說,暫時不讓我姐著急找對象嗎?怎麼今天還把彭哥叫到一起吃飯?」

  李承霄愣了一下,連忙解釋:「真就是碰巧了,絕對沒有撮合的意思。」

  「你還說沒有!」張晶晶微微撅起嘴,「飯桌上你把彭哥誇得天上有地下無,又是重情義又是靠得住,誰聽了不心動?還說沒那意思。」

  李承霄哭笑不得:「我是真沒有,夸兩句也是實話。他倆萬一真看對眼了,那可絕對賴不上我,我可沒當這個媒人。」

  張晶晶哼了一聲:「你倒是把自己摘得乾淨。」

  李承霄真沒撒謊。他一直記著彭愛國為了幫他,把自己的自行車都搭了進去,他心裡一直過意不去,挖空心思就想找機會把這份人情補回去。

  一路吹著舒爽的秋風,兩人慢悠悠騎回了閆家溝。

  十月的天,藍得透亮,像被清水洗過的藍布,一絲雲絮都沒有,高遠得讓人心裡發空。風裡已經帶上了幾分初冬的干冽,刮在臉上不疼,卻鑽骨頭縫兒,吹得人鼻尖發涼。

  村裡的大喇叭掛在老槐樹的枝椏上,滋啦一聲響,粗糲的廣播聲瞬間灌滿了整個村子。「全體民兵,立即到大隊部門口集合!帶上武器,整隊出發!」

  一聲令下,整個大隊的民兵就從各家各戶涌了出來。穿的都是洗得發白的舊軍裝、藍布褂,腰間扎著寬布帶,精神頭一個比一個足。紅旗在隊首一揮,紅綢子飄得獵獵作響,隊伍開拔,一路喊著口號,雄赳赳氣昂昂地踩著土路,向著後山靶場進發。口號聲、腳步聲、說笑打鬧聲,攪得安靜的村子一下子熱鬧起來。

  李承霄跟在隊伍最後面,腳下的膠鞋踩在鋪滿碎石的山路上,發出細碎又單調的沙沙聲響。他也是民兵,甚至比隊裡誰都起得早。

  可到了集合點,民兵連長趙志成掃了一眼隊伍,眉頭一皺,粗糲的大手一揮,直接點了他的名:「你,還有後面那兩個,去隊伍後面維持秩序,別讓看熱鬧的老百姓往前擠。」

  輕描淡寫一句話,就把他從射擊隊伍里剔了出去。

  李承霄沒說話,嘴唇抿成一條硬邦邦的線,默默退到了路邊。腳下的土塊被他碾得粉碎,心裡那股子熱乎氣,瞬間涼了半截。

  沒過多久,先是幾聲清脆的槍響劃破天空——那是基幹民兵的半自動步槍在打胸環靶,砰砰砰,乾淨利落,每一聲都像是重錘,狠狠敲打在他的心口上。緊接著,靶場那頭傳來了低沉厚重的轟鳴,是重機槍在平射,槍聲悶得震地,槍口噴出的火舌一閃,塵土立刻揚起一片,遮了半片天。

  「好傢夥!這勁兒,真猛!」旁邊幾個同樣被安排「編外」的年輕人忍不住咋舌,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靶場裡瞅,眼睛都亮了。

  李承霄沒吭聲,只是死死攥緊了拳頭,指節捏得發白,手背青筋都繃了起來。他遠遠看見一個同村的哥們兒,扛著火箭筒,腰杆挺得筆直,臉憋得通紅,隨著指揮員一聲乾脆的「放!」,毫不猶豫扣動了扳機。

  「咻——轟!」

  巨大的爆炸聲震得他耳膜發麻,一股濃烈的硝煙味順著風飄過來,又苦又澀,嗆得人喉嚨發緊。那是屬於戰場、屬於力量、屬於被認可的味道。

  「嘖,真過癮!這輩子能摸一回這玩意兒,值了!」有人在旁邊興奮地感嘆。

  李承霄卻覺得這十月的風,突然冷得刺骨。

  他只能遠遠地站著,看著那面獵獵作響的紅旗,看著那群「根正苗紅」的兄弟們在靶場上揮灑汗水、轟鳴開火,而他,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看客,守著這十月的秋高氣爽,和滿地無人在意的空彈殼。熱鬧是他們的,掌聲是他們的,連握槍的資格,都是他們的。

  十月的風卷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,一股腦灌進李承霄的領口,涼颼颼的,像細針一樣扎在脖子上,扎進心裡。

  「砰、砰、砰……」

  每一聲槍響,都像是在他腦門上狠狠敲了一下。那不是簡單的聲音,那是身份,是資格,是別人能堂堂正正端起槍,對著靶子證明自己是個「好樣的」,是個靠得住的人。而他,只能站在圈外,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,只能聽個響。

  他看見王二牛——那個平時割麥子都沒他利索、挑擔子都走不穩的傢伙,現在端著機槍,臉漲得通紅,扯著嗓子喊「為了勝利!」,那股神氣勁兒,刺得他眼睛生疼,心裡又酸又堵。

  憑什麼?

  他在心裡無聲地問了一句,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
  憑什麼他家的成分,就像一道看不見、摸不著卻堅不可摧的牆,橫在他和所有機會之間?憑什麼連讓他摸一下槍栓、扣一次扳機的機會都不肯給?

  人家在練怎麼殺敵,他在練怎麼忍氣吞聲;人家在聽指揮員的表揚,他在這冷冰冰的命令——「別礙事」「往後站」。

  風更大了,吹得紅旗呼啦啦地響,那聲音像是嘲笑,又像是無聲的催促。他抬起頭,看著那些在硝煙里穿梭、意氣風發的身影,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,從最初的滾燙期待,慢慢變成壓抑,最後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靜。平靜底下,是翻湧不息的委屈和不甘。

  他不是不想看熱鬧,他是怕自己看得太入神,會忍不住衝過去。哪怕只是替他們把那堆打空的彈殼撿起來,哪怕只是幫著扛一下槍架,也算沒白來這一趟,也算沾過那片靶場的邊。

  不知什麼時候,趙志成走了過來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麼安慰的話也沒說出來。有些事,他也沒辦法。民兵一年總共就兩次實彈射擊的機會,錯過了,就是實打實錯過了,再也補不回來。

  李承霄深吸一口氣,把胸口那股堵得慌的情緒狠狠壓下去,迅速調整好心態,抬頭看向趙志成,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:「哥,咱村附近,哪還能割點柴火?」

  趙志成被問得一愣,臉上露出幾分詫異。這小子,剛才還滿眼憋屈,怎麼轉眼就問起柴火了?這麼沒心沒肺嗎?他還特地跑過來,想著安慰兩句,可此刻,竟不知道該說啥。

  「西邊和上田家大隊中間那溝里,柴火倒是多,不過那片地界亂,為了割柴經常打架,鬧得凶。就是……前段時間他們村里人剛被你揍過,你一露臉,指定得吵起來。」

  李承霄眉頭一下子皺緊,語氣裡帶了點發愁:「那怎麼辦?晶晶她媽都放話出去了,不讓社員賣我一根柴火,我家還差整整一個月的燒柴,這個冬天怎麼熬?」

  趙志成看著他發愁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,又拍拍他的肩膀,語氣帶著過來人的通透:「你小子平時不是挺聰明嗎?怎麼這會兒還犯糊塗了。那是你丈母娘,還真能逼死你啊?她要的不是柴火,是你的態度!你拿出態度,讓她順心滿意了,啥事兒都沒有。」

  「差多少柴火,回去跟大傢伙說一聲,咱們給你湊湊,也不用買。你回去一人髮根煙,說兩句軟和話,誰還能不幫你一把?」

  李承霄眼睛猛地一亮,像是瞬間撥開了烏雲,豁然開朗。他連忙從口袋裡掏出煙,挨個給旁邊的民兵們散了一圈,連連拱手:「那就麻煩大傢伙了,多謝多謝!」

  趙志成笑著喊了一嗓子:「聽著啊!明天一早,一人一捆苞米杆,給我扔李承霄院門口去!你們可不能白抽了這小子的煙!」

  「沒問題!趙哥放心!」

  「包在我們身上!」

  「不就一捆苞米杆嘛,小事兒!」

  幾個基層民兵連忙高聲應聲,菸捲叼在嘴裡,笑得爽朗。

  旁邊圍觀的村民也跟著起鬨:「李承霄,把你那煙也給我散一支,下午我就把苞米杆給你送家去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李承霄一盒煙散了個乾淨。

  就這樣一個讓李承霄苦惱了整整一個月、愁得睡不著覺的難題,趙志成簡簡單單一句話,就徹底解決了。

  李承霄心裡一暖,鄭重地看向趙志成:「趙哥,謝了。」

  「謝啥。」趙志成擺擺手,語氣沉了幾分,「你想真正在這兒紮下根來,安安穩穩過日子,還有好多東西要學呢。」

  李承霄重重點頭,把這話記在了心裡。

  中午回到家,院子裡安安靜靜,張晶晶已經在灶房裡忙活了。土灶里火苗舔著鍋底,鍋里冒著熱氣,她繫著舊圍裙,正低頭切土豆,側臉溫溫柔柔的。

  看見他回來,姑娘笑了笑,聲音軟和:「今天中午家裡只有土豆了,湊活吃點。明年咱早點種菜,我在院東邊也開塊地,多種點青菜蘿蔔。下個月發冬菜,我給你醃一壇酸菜,夠吃一冬天。」

  李承霄走過去幫著往灶里添了把柴,輕聲說:「嗯,柴火的事解決了。趙哥說,民兵連一人送一捆玉米杆過來,咱就夠燒了。下午我多拿幾盒煙,去給大伙兒散一下,謝謝人家。」

  張晶晶手上的動作沒停,眉眼彎彎,輕輕應了一聲: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