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一早,張晶晶就耷拉著嘴,一路飄著步子進了屋,眉眼間那股子藏不住的委屈,快溢出來了。
李承霄正蹲在灶台邊燒火,青煙裊裊,鍋里的水滋滋冒著熱氣。他抬頭看她那模樣,忍不住笑了笑:「咋了這是?誰又給你氣受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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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晶晶一屁股坐在炕沿上,兩隻手死死絞著衣角,臉都憋紅了,半天才擠出兩個字:「我媽。」
「嬸又咋了?」李承霄把手裡的柴棍輕輕放下。
「她說……說我不管你亂花錢。」張晶晶抬起頭,眼眶有點紅,鼻尖也微微發酸,「我就說,我管不了,又沒花他們的錢。她倒好,回了我一句,『你不管我管』。」
李承霄一聽,立刻品出了味道。這分明是張翠蓮要替自家閨女,教一教未來女婿怎麼過日子了。
「她具體管啥了?」
「她跟村里人都說了,」張晶晶吸了吸鼻子,聲音有點發顫,「今年冬天,誰敢賣你柴火,大隊就扣誰的工分。」
李承霄愣了一下。
張晶晶見他愣住,趕緊解釋,語氣帶著點急:「你去年是買柴過的冬天,你不知道節令。現在都九月了,再不備柴,冬天真熬不過去。我媽她……她也是想讓你學會自己過日子。」
李承霄沉默了幾秒。
他腦子裡瞬間閃過去年冬天的場景——陳木匠挨家挨戶替他買柴、灶膛里的火勉強撐過了寒冬。那時候他只想著「熬」,卻從沒想過,在這片黃土地上,「過冬」是要提前算計、提前準備的大事。
他覺得這不是刁難,是陝北人對「活下去」的本能緊張。
張晶晶見他不說話,以為他生氣了,連忙補了一句:「你別怪我,我勸她了,她不聽。」
李承霄搖搖頭:「不怪你。」
張晶晶抬頭看他,眼裡帶著點茫然:「那咋辦?」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語氣乾脆利落,沒有一絲猶豫:「還能咋辦?割唄。」
張晶晶愣了一下,眼睛忽然亮了,像突然點起了一盞油燈。
李承霄看著她,聲音放軟了些,卻帶著一股堅定:「明天我出去割柴。你告訴我哪兒有、啥時候該去,我去割。」
張晶晶愣愣看著他,眼眶又紅了。這次不是委屈,是感動,是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的踏實。
「你……真去?」
「嗯。」
她忽然站起來,撲過去抱住他,臉深深埋在他胸口,聲音悶悶的,帶著點鼻音:「承霄,你真好。」
李承霄拍了拍她的背,沒說話。
但他心裡想的是:這不是好不好,是得活下去。
他得學會這片土地的所有規矩,學會所有能讓他撐下去的本事。
撿(割)柴火,只是開始。
第二天一早,李承霄乾脆請了假,扛著扁擔、拎著鐮刀出了門。
黃土高坡這地方,真叫個有坡沒樹、有草不旺。放眼望去,全是一道道黃溝、一層層禿黃土坡,植被稀得可憐。想撿根干樹枝都難,當地老百姓從來不是「撿柴」,是「割柴」。
李承霄攥著鐮刀,沿著被雨水沖刷得坑坑窪窪的黃土坡往上爬。
他眼裡沒有樹,只有那些貼著地面生長的、硬邦邦的生命——狼牙刺、荊條、苦艾、乾枯的蒿稈。
這些東西都矮,都長在崖邊、溝沿、亂石縫裡,稍不注意就會踩空。
李承霄不得不單膝跪地,整個人趴在坡上,一隻手死死抓住一把枝條,防止打滑,另一隻手揮起鐮刀:
「唰——唰——唰——」
鐮刀划過枝幹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每割下一捆,他都要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尖刺,手掌很快被扎得生疼,指尖開始冒細小的血點。
割下來的柴不能亂堆,不能亂撒。
他把它們整齊地碼好,用麻繩緊緊捆成一捆。最粗、最硬的放在下面當底,細的、軟的鋪在上面,捆得緊、壓得實,挑在肩上才不會散架。
裝滿一扁擔的荊條和狼牙刺,少說也有幾十斤。
他彎腰,讓扁擔壓上肩,深吸一口氣,猛地直起身:
「嘿——」
腰瞬間彎成一張緊繃的弓。
黃土高坡的路本來就崎嶇,全是碎石和松泥,背著幾十斤柴,每走一步都要穩住腳。稍一滑,就可能連人帶柴滾下溝去,連個救的人都難找。
李承霄咬著牙,一步一步往回走,汗水順著脊樑溝往下淌,把單褂都浸透了。
回到院裡,他把柴往地上一扔——
「咚!」
塵土飛揚。
張晶晶飛快跑出來,看到他手上的刺孔、被磨破的掌紋,以及肩膀上壓出的紅印,鼻子一下子就酸了:「咋割了這麼多?你手都扎破了。」
李承霄甩手甩了甩,咧嘴笑,語氣輕鬆,仿佛手上的傷不值一提:「沒啥,以前在城裡哪割過這東西?這狼牙刺硬,燒起來火旺,夠咱吃幾頓土豆了。」
他說話輕鬆,手上的血泡卻紅得刺眼,掌心裡的老繭也磨得更厚了。
接下來整個秋收前的十多天,李承霄每天天不亮就出門,天黑才拖著步子回來。周邊的荒坡、溝坎、崖邊,被他薅得乾乾淨淨,幾乎看不到一叢完整的荊條。
最後算下來,也只湊到夠燒一個半月左右的柴。
陝北的冬天長,足足五個月。
張晶晶看著他日漸粗糙的手掌,忍不住開口,聲音裡帶著點心疼:「秋收後,大隊會發玉米稈、高粱稈,你是滿工分,還能再分兩三個月的。」
李承霄心裡一算:這還差將近一個月的量。
「那就秋收完事,我再弄點。」他咬了咬牙。
「秋收之後就開始摟地皮了。」張晶晶解釋道,語氣裡帶著點無奈,「村里所有老人、孩子、婦女,甚至行動不便的殘疾人,都會第一時間衝進地里,摟草根、摟落葉、摟剩下的一點點秸稈屑。這叫『過篩子』。等你忙完秋收再去,地里連根毛都不剩了。」
李承霄盯著她,眼神裡帶著點苦笑,又帶著點現實的無奈:「那意思就是……沒活路了?」
他其實心裡偷偷盼著,她能來一句:「要不我回家偷偷給你拿點。」
結果張晶晶想都沒想,脫口而出:
「要不,你搬我們家住吧。」
李承霄故意逗她,壓低聲音:「要不你拿著你的玉米杆搬我這吧。」
張晶晶眼神亮了亮,像是認真琢磨了一下,隨即又黯淡下去,輕輕搖了搖頭:「我媽不會同意的。」
想了想,她又補充了一句,聲音更低了:「再說,我們家柴也不一定夠燒。」
李承霄這才反應過來。
她家隔壁還有倆工作組的女人住著呢。工作組的柴火,是大家湊份子給的,勉強夠燒。也就是說,她倆不夠了,就要從張守田這邊的份額里拿。
怪不得張晶晶不敢接這茬。
這年月村支書也不好過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