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回到村里,張晶晶就跟一陣風似的,甩開步子往自家後院沖。
她家籬笆牆邊種著一溜豆角,藤蔓順著竹竿爬得鬱鬱蔥蔥,只是豆角才剛掛果,細細嫩嫩、短短小小的,離能摘還早得很。
可她半點不心疼,踮著腳尖,專揀最嫩最鮮的小豆角往下捋,一串又一串,不管不顧摘了滿滿一大把。
摘完豆角,她又跑到南瓜架下,專挑那些開得旺、顏色金黃、不結小瓜的公南瓜花,掐了滿滿一衣襟,黃澄澄的,看著就喜人。
李翠蓮在灶房門口一抬眼,當場氣得直跺腳,嗓門都破了音:
「死丫頭!那豆角還沒長熟呢!你掐這麼多南瓜花幹啥?將來還長不長瓜了?你想敗家啊!」
張晶晶攥著嫩豆角和南瓜花,頭也不回地往外沖,只丟下兩個字:
「有用!」
「你個賠錢貨——!我今天非打斷你的腿不可!」
李翠蓮抄起灶邊的小木棍就要追,張晶晶已經一溜煙鑽進李承霄的窯洞,反手把院門一帶,靠在門板上笑得喘不過氣,臉頰紅撲撲的,滿是少女的狡黠與歡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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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霄站在窯洞裡,看著她懷裡抱著的翠綠嫩豆角、黃燦燦的南瓜花,再看她滿頭碎汗、眼睛發亮的模樣,心裡又暖又澀,百感交集。
「豆角還沒長好,你都摘了,嬸子又該罵你了。」他輕聲說。
「罵就罵,我不怕。」張晶晶把菜往灶台上一放,笑得一臉得意,「嫩的才好吃,炒出來最香。」
她說完,麻利地挽起袖口,支鍋、添柴、燒水、洗菜,動作熟練又利落。李承霄想上前搭把手,她卻輕輕把他推到炕邊坐下,語氣帶著不容分說的溫柔:
「你歇著,一路坐牛車也累了,我來做。」
灶膛里的乾柴噼啪作響,橘紅色的火苗舔著鍋底,暖意一點點漫滿整個窯洞。
不過片刻,肉炒嫩豆角的鮮香便飄了出來,翠綠鮮嫩,油光發亮,看著就讓人咽口水。緊接著,南瓜花炒雞蛋的香氣也涌了上來,金黃的花瓣裹著金黃的雞蛋,又軟又香,勾得人食指大動。
兩小盤簡簡單單的農家菜往小炕桌上一擺,比國營飯店的菜還香。
張晶晶擦了擦手上的水珠,安安靜靜坐在對面,看著他吃,眼睛彎成了月牙,滿是期待:
「好吃不?」
李承霄重重地點了點頭:「你也吃。」
等他吃得差不多了,張晶晶收拾好碗筷,又抬起頭,認認真真看著他,語氣篤定又溫柔:
「晚上我再過來,給你蒸白面饅頭。蒸得白白胖胖、暄暄軟軟的,你明天上工帶著,頂餓,扛累。」
李承霄看著她,一時竟說不出話。
從豆角到南瓜花,從雞蛋到白面饅頭,這個姑娘把他的一日三餐、冷暖溫飽、上工的吃食、下工的安穩,全都一股腦攬在了自己身上。
他喉結輕輕動了動,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幾分心疼:
「別總往我這兒跑,你娘會生氣,村里人也會說閒話。」
張晶晶卻笑了,眼神亮得像夜裡的星,堅定又執著:
「生氣我也來,說閒話我也來。你一個人在這兒,無親無故,沒人管,沒人疼,我不放心。」
張晶晶拎著剩下的半斤豬肉往家走。
她心裡清楚,得回去挨頓訓,爹娘的火氣撒在她身上,就不會為難李承霄了。再說,吃點豆角南瓜花怎麼了?人家還給肉了呢。
每次李承霄買肉,都是整整一斤,切開來一人一半。他自己留半斤,另一半執意讓她帶回家。
張晶晶把油乎乎的紙包攥在手裡,心裡甜滋滋的。
在她眼裡,這哪裡是肉,這分明是未來女婿孝敬丈母娘、老丈人的心意。
可一進家門,她還是乖乖低下頭,準備挨訓。
果然,張守田臉一沉,菸袋桿一點:
「你還知道回來?天天往他院裡跑,菜、雞蛋、啥不往那邊拿?我看你是要把這個家都搬空!」
李翠蓮也在一旁嘆氣:「死丫頭,真要把咱老張家的臉丟完。」
張晶晶不犟嘴,不辯解,安安靜靜聽著。
她剛摘了家裡沒長熟的嫩豆角,掐了一堆南瓜花,這事擱誰身上,爹娘都要發火。
等兩人罵得差不多了,她才輕輕把那油紙包放在桌上。
油慢慢滲出來,肉香飄了一屋。
張守田、李翠蓮一看,臉色頓時就緩了。
這場景,早已不是第一次。他們早就習慣了——
你吃我閨女拿過去的菜、蛋、糧食,我收你送過來的肉,一來一往,在鄉下,這就是認親的意思。
李翠蓮拿起肉,掂了掂,沒再凶,只淡淡一句:
「你得管著他點,老這麼大手大腳花錢可不行。」
可嘴角那點藏不住的笑意,早就出賣了她。
張晶晶低著頭,偷偷笑了。
目的達到了。
她沒多耽擱,抱起發好的面,一溜煙又跑回李承霄的窯洞。
一進門,就喜氣洋洋地喊:
「我來給你蒸饅頭!」
她挽起袖子,在案板上用力揉面,麵團被揉得又光又韌。
李承霄靠在炕邊看著,火光映在她臉上,暖得晃眼。
「你爹娘……沒生氣吧?」他輕聲問。
張晶晶頭也不抬,笑得甜:
「沒事,我把肉拿回去,他們就不氣了。」
頓了頓,她又小聲補了一句,帶著少女的篤定:
「那是你孝敬他們的,他們心裡高興著呢。」
李承霄一怔,也沒辯駁什麼。
灶膛里火燒得旺,水開了,蒸汽往上冒。
張晶晶把一個個揉好的饅頭擺進鍋里,蓋上蓋子。
不一會兒,整個窯洞都飄滿了白面饅頭的香氣。
香得踏實,暖得心安。
她擦了擦手,看向他,眼睛亮晶晶:
「等蒸好,你多吃兩個。以後,我天天給你做。」
窗外天色已暗,雨徹底停了。
窯洞裡燈火柔和,香氣瀰漫。
日子也就這麼過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