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霄走後,李萬年只把張守田和李翠蓮叫進裡屋,門一關,嚴嚴實實,半點風都透不出去。
李萬年坐在炕沿上,一口接一口抽菸,半天不吭聲。
張守田也不說話,蹲在門口,悶頭陪著抽。
李翠蓮端了碗溫水輕輕放在炕桌上,連呼吸都放輕,大氣不敢出。
過了許久,李萬年才把菸頭狠狠摁滅,抬眼看向兩人:
「守田,翠蓮,你們倆給我說說,到底為啥都那麼看好那小子?」
他目光落在張守田身上:「你是一家之主,你先說。」
張守田吸完最後一口煙,慢悠悠吐出來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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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哥,我覺著,他行。」
李萬年盯著他:「行在哪兒?」
張守田把菸蒂往地上一丟,腳尖碾滅,站起身:
「第一,他走不了。」
他望著李萬年,語氣篤定:
「他爹媽那成分壓在頭上,這輩子都別想走出閆家溝。回城、招工、參軍,哪條路都堵得死死的。他除了留在這兒,沒別的去處。」
李萬年沒吭聲,只是聽。
張守田繼續說:
「第二,他就算留在閆家溝,還有比咱家更好的去處嗎?」
他往門外指了指:
「我是支書,你在縣裡撐腰,晶晶模樣不差,對他又是一片真心。他不往咱張家靠,難道還去跟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的知青擠大通鋪?一個人守著那孔破窯洞苦熬?」
李萬年抽著煙,臉色稍稍緩了些。
張守田往前湊了一步,聲音壓得更低:
「哥,你再看他這次辦的事。」
李萬年抬眼。
張守田一字一頓:
「劉廣智騎在頭上欺負人,姑娘都差點出事,他愣是沒喊沒鬧,沒動手沒上訪,沉得住氣。轉頭跟咱談條件,不動聲色,硬生生把晶晶那大學名額給撕下來了。」
他頓了頓:
「這說明什麼?說明這小子有心計、有城府、還有能耐。一般人做不出來。」
「他但凡把這能耐,分出十分之一用在咱家、用在晶晶身上,咱張家以後還用愁什麼?」
張守田拍了拍自己胸口:
「哥,我缺啥?我不缺錢,不缺糧,不缺地位。我就缺一個能頂門立戶、撐得起這個家的男人。這小子,能。」
李萬年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他轉向李翠蓮:「翠蓮,你說。」
李翠蓮連忙往前湊了湊,輕聲道:
「哥,我跟守田想得一樣。那小子是冷、是倔,可他心裡有數,不是那種亂來的人。晶晶真跟了他,吃不了大虧。」
她嘆了口氣:
「再說,晶晶那死心眼,非李承霄不嫁。咱就算攔,攔得住一時,攔得住一輩子嗎?真把她逼出個好歹,咱後悔都來不及。」
李萬年又沉默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,眼神複雜。
許久,他才轉過身,盯著張守田:
「守田,你說的都在理。可我就怕一條。」
張守田抬眼,靜靜等著。
李萬年一字一頓,聲音沉重:
「他心裡,裝著那個叫沐婉的姑娘。就算人走了,他心裡那個坑,這輩子能填得平嗎?」
張守田沉默了幾秒,緩緩開口:
「哥,填不填得平,咱說了不算。日子長著呢,一天一天過,慢慢就填上了。」
他看著李萬年:
「他現在肯答應跟晶晶處對象,就已經是邁了第一步。往後咱對他好,晶晶對他好,石頭心也能焐熱。」
李萬年長長嘆了一口氣:
「但願吧。」
他往外走,走到門口,回頭丟下一句:
「這事就這麼定了。你抓緊把沐婉的材料整理好,我儘快往上報,別耽誤。」
「好。」
張守田蹲回門口,又點了一根煙。
李翠蓮走過來,挨著他坐下,輕聲問:
「她爹,你說……那小子以後,能真心對晶晶不?」
張守田抽著煙,望著遠處漸漸沉下去的日頭,沒急著回答。
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,聲音很沉:
「能。」
李翠蓮一怔:「你咋這麼肯定?」
張守田把菸蒂往地上一扔,淡淡道:
「他要是那種沒良心、沒底線的人,沐婉早完了。」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:
「他記別人的好,也護著自己的人。這種人,壞不到哪兒去。」
李翠蓮點點頭,不再多問。
遠處,太陽快要落山,天邊染得一片通紅。
從張守田家出來,李承霄沒有回那孔剛收拾好的窯洞,而是把被褥又搬回了知青點。
窯洞、買糧、自己開火的事,他打算全都瞞著。
他要用一個謊言,把沐婉安安全全送走。
這是他這輩子,第一次對她撒謊。
沐婉這兩天精神稍稍好了些,人卻越發依賴他,幾乎半步都不願離開他身邊。
這個時候,他不能告訴她半點真相——她要是知道,是用他跟張晶晶的交易換來的名額,她寧死都不會走。
李承霄沉默了很久,才輕輕開口,聲音放得極柔:
「婉婉,我跟張支書談過了。」
沐婉抬起頭,安靜地看著他。
他繼續說:
「劉廣智那件事,村里不能就這麼算了。我跟他們爭了好幾次,張支書最後鬆口了——算是給咱們一個說法,給你批三個月探親假。」
沐婉愣了一下:「探親假?」
李承霄點頭,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:
「你現在就回北京。回家好好養身體,看看叔叔阿姨。在這兒吃不好、睡不好,又不安全。」
他頓了頓,側頭看她,勉強扯出一點笑,那笑裡帶著苦,卻又儘量顯得安穩:
「三個月,足夠你把身子養回來。等回來的時候,別忘了,給我帶點好吃的。」
沐婉眼眶一下子就紅了,聲音發顫:
「那你呢?你這三個月怎麼辦?」
他只輕描淡寫:
「你不在,你的口糧我還能分著吃一點。餓不著。」
沐婉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,哽咽著:
「那你等著我,三個月,很快就過去了。」
李承霄伸手,緊緊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冰涼冰涼的。
他攥得很緊,沉默了好幾秒,才啞聲說:
「好,我等你。」
沐婉再也忍不住,撲進他懷裡,抱著他哭得渾身發抖。
李承霄緊緊摟著她,下巴輕輕抵在她頭頂,眼睛卻望著灶膛里明明滅滅的火光。
今天是五月十五號。
三個月後,就是八月十五。
那時候,大學通知書,也該到她手上了。
他捨不得她,捨不得放開。
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——
他捨不得,也得讓她走。
經歷得越多,看得越透,他就越怕。
怕自己護不住她,怕她再受一點傷害,怕這片黃土,把她最後一點光也磨沒了。
他懷裡抱著她,心裡卻在一遍一遍默念:
走吧,婉婉。
別再回來了。
永遠別再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