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瘟神

  傍晚,李承霄在村口堵住了李鐵牛。

  李鐵牛剛從地里回來,扛著鎬頭,渾身是土。看見李承霄,他愣了一下,下意識往四周掃了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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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咋出來了?」

  李承霄知道他問的是「病好了」。他點點頭,沒接話茬,往旁邊努了努嘴:

  「鐵牛哥,借一步說話。」

  李鐵牛猶豫了一下,跟著他走到牆根底下。

  李承霄從兜里摸出那盒牡丹煙,抽出一根遞過去。李鐵牛接過來,在鼻子底下聞了聞,沒點,夾在耳朵上。

  「說吧,啥事?」

  李承霄也不繞彎子:

  「鐵牛哥,我快餓死了。」

  李鐵牛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
  李承霄繼續說:

  「工作組在村里,沒人敢賣糧給我,我去找大隊,說每人每月限量採購10斤,那些糧食拿回來就交到知青點,根本到不了我嘴裡,我一天就兩碗稀粥,撐不了幾天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看著李鐵牛:

  「我想跟您買點糧,不用多,夠我跟我對象活命就行。現在糧價一毛多,我出三毛。您要是覺得風險大,我再加。」

  李鐵牛沉默了。

  他掏出耳朵上那根煙,點上,狠狠吸了一口。

  煙霧在兩人之間慢慢散開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:

  「承霄,不是我不想幫你。你知道李大爺為啥挨批不?就因為他給你收雞蛋,被人舉報了。現在工作組在村里,誰跟你沾邊,誰就是靶子。」

  李承霄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

  「你出三毛?那是找死。別人一看這價錢,就知道是你買的,你要真想買,得按市價來,一分不能多。」

  李承霄愣了一下。

  李鐵牛繼續說:

  「而且不能找我。我是隊長,盯我的人多。你要找,找那些家裡確實困難、又缺錢的。他們不敢聲張,收了錢,把糧給你,誰也不說。」

  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,用腳碾滅:

  「我幫你問問。但不保證能成。」

  李承霄點頭:「謝謝鐵牛哥。」

  李鐵牛轉身要走,又回頭看了他一眼,壓低聲音:

  「你自己也小心點,現在深挖,你的事還沒完呢。」

  說完,他扛起鎬頭,走了。

  李承霄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
  風颳過來,有點涼。

  他把那盒煙揣回兜里,慢慢往知青點走。

  他知道,這事兒成不成,還不一定。

  但至少,有個人願意幫他問了

  第二天中午,剛吃完飯,村里大喇叭廣播,讓所有人去曬穀場開批鬥會。

  李承霄聽到廣播,心裡咯噔一下。

  沐婉從女生宿舍那邊跑過來,臉色發白。兩人對視一眼,什麼都沒說,跟著人群往曬穀場走去。

  空場上已經擠滿了人。台子上站著幾個人,工作組的那四位都在,還有幾個民兵。中間跪著一個人,低著頭,看不清是誰。

  李承霄往前擠了擠,看清了那張臉——王桂香。

  她跪在那兒,脖子上掛著一塊木牌,上面寫著幾個字。她低著頭,頭髮散下來,遮住了臉。身子在發抖,但沒哭。

  旁邊站著劉廣智,手裡拎著個布包,往台下一亮:

  「都看看!這是從她家裡搜出來的!」

  他把布包打開,裡面是白面,能有兩三斤。

  台下嗡嗡地議論起來。

  劉廣智提高聲音:

  「王桂香,你一個黑五類崽子,哪來的這些東西?說!」

  王桂香低著頭,不說話。

  劉廣智冷笑一聲,走到她面前,彎下腰,聲音陰陽怪氣:

  「是不是有人給你的?誰給你的?說!」

  王桂香還是不說話。

  劉廣智直起身,往台下掃了一眼,忽然提高了調門:

  「是不是有敵特給你的?讓你刺探情報?」

  這句話一出,台下瞬間安靜了。

  李承霄站在人群里,渾身的血一下子涼透了。

  敵特,沾上這兩個字,就不是批鬥的問題了,是勞改,是槍斃。

  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
  他想站出來,想說「是我的」。

  但他邁不動腿。

  劉廣智還在說:

  「王桂香,你老實交代!這些東西是不是敵特給的?你是不是給他們提供情報?」

  王桂香終於抬起頭。她的臉瘦得脫了形,顴骨凸出來,眼睛陷下去。她沒看劉廣智,目光往人群里掃,像是在找什麼。

  她看見了李承霄。

  就那麼一眼,然後她低下頭,聲音沙啞:

  「沒人給,是我自己攢的。」

  劉廣智愣了一下,顯然不信:

  「你自己攢的?你一個黑五類,憑什麼吃白面?」

  王桂香低著頭,不說話了。

  劉廣智又問了半天,問不出什麼。旁邊的林建華擺了擺手,示意差不多了。

  批鬥會又持續了一會兒,王桂香被喊著口號,低著頭,跪在那兒。

  李承霄站在人群里,一動不動。

  沐婉在旁邊死死攥著他的胳膊,她不敢看他,也不敢鬆手。

  批鬥會結束,王桂香被兩個民兵架著,帶走了。那些白面,被當眾沒收。

  人群慢慢散開。有人小聲嘀咕,有人回頭看,有人低著頭匆匆走。

  李承霄站在原地,很久沒動。

  沐婉站在他旁邊,也不敢動。

  後來他轉身,慢慢往回走。

  沐婉跟在他旁邊,一句話也不敢說。

  走出去老遠,她看見他的眼眶紅了。

  但他沒哭。

  他只是走,一步一步,往知青點的方向。

  風颳過來,黃土揚起來,打在臉上生疼。

  那天晚上,他沒吃飯。

  第二天,村里更安靜了。

  沒人跟他說話,沒人看他,沒人從他身邊經過時慢半步。

  他是瘟神。

  他知道。

  王桂香的下場,所有人都看見了。誰還敢沾他的邊?誰還敢和他交易?誰還敢跟他說一句話?

  他靠在知青點的牆上,看著外面的天。

  天灰濛濛的,沒有太陽。

  他想起王桂香被帶走時,回頭看他的那一眼。

  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但又什麼都說了。

  他閉上眼睛,靠在牆上,一動不動。

  沐婉從遠處走過,看見他那樣,腳步頓了頓,又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她不敢過去。

  她知道他心裡難受。

  但她什麼也做不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李承霄把沐婉叫了出來。

  天已經黑透了,兩人走到村後那片廢棄的窯洞跟前,找了個背風的角落蹲下。

  沐婉看著他,等他開口。

  李承霄蹲在那兒,沉默了很久,才說:

  「路都斷了。」

  沐婉沒說話。

  他繼續說:

  「桂香姐進學習班了。李大爺不敢了,李鐵牛那邊,我今天看了一眼,他躲著我走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黑漆漆的天:

  「沒人敢幫咱們了。」

  沐婉咬著嘴唇,眼眶紅了,但沒哭。

  李承霄轉頭看她:

  「所以咱得換個活法。」

  沐婉愣了一下:「怎麼換?」

  李承霄往地上一指:

  「低消耗。」

  沐婉沒聽懂。

  李承霄解釋:

  「少幹活,能歇著就歇著,能磨洋工就磨洋工,別跟他們較勁。」

  沐婉張了張嘴:「可是……工作組會找你麻煩。」

  李承霄點頭:

  「會。但那是態度問題,訓兩句,扣頂帽子,就完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

  「可你要是把身體搞垮了,命沒了,就什麼都沒了。」

  沐婉看著他,眼眶更紅了。

  李承霄繼續說:

  「我現在算明白了,他們整我,不是為了把我整死,是為了讓我低頭,那我就低。態度不好,我認。幹活少,我認。訓我,我聽著。罵我,我不還嘴。」

  他看著沐婉,眼神很平靜:

  「只要人還在,就有辦法。」

  沐婉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: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李承霄伸手,在她頭上輕輕拍了拍:

  「這幾天你跟著我受苦了。」

  沐婉搖頭,聲音哽咽:

  「我不怕受苦。我就是怕你出事。」

  李承霄嘴角動了動,想笑,沒笑出來:

  「出不了事。咱還得活著回去呢。」

  沐婉點點頭,眼淚還是流下來了。

  李承霄沒再說話,就那麼蹲著,看著黑漆漆的天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忽然開口:

  「萬一春耕完了,工作組就走了呢。」

  沐婉愣了一下。

  李承霄轉頭看她,眼神里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:「萬一呢。」

  沐婉點點頭,擦了擦眼淚。

  兩人又蹲了一會兒,誰也沒說話。

  風颳過來,有點涼。

  後來他們站起來,一前一後,往回走。

  走到知青點門口,沐婉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李承霄站在黑影里,沖她擺了擺手。

  她點點頭,進了女宿舍。

  李承霄在外面站了一會兒,然後慢慢往男宿舍走。

  推開門,屋裡的人都睡了。

  他摸到自己的鋪位,躺下,盯著黑漆漆的窯洞頂。

  肚子裡空空的,身上酸酸的,腦子昏昏的。

  他閉上眼,很快就睡著了。

  明天還要接著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