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建華壓根沒真信李承霄能挖出多大的罪,他要的從來不是真相,而是流程的閉環和能交差的成果。
這一天他把李承霄審來審去,愣是啥硬貨也沒審出來,手裡的卷宗還是一張白紙,上頭怎麼問?他沒法交代。
李承霄心裡更清楚,這局是死的。
認「吃肉」?立馬牽出肉票,牽出彭愛國,供出彭愛國,兩人徹底完蛋;不供,那就是「態度不端正」。
這就是個死循環,跳不出去。
所以,他只能認「態度不好」這條。
林建華推門進來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淡淡問了一句:「想好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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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霄緩緩抬起頭,眼底布滿紅血絲,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:「林組長,我思前想後,心裡實在有愧。剛才我態度確實生硬,讓您受累了。我承認,我這腦子轉不過彎,政治覺悟太低,對組織的紀律和精神理解不到位。」
他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,開始層層拆解:
「就拿我父母的事來說,我雖然主動申請下鄉,想著要紮根農村、接受再教育,但說實話,我心裡對家裡背景的複雜性認識不足,缺乏起碼的政治敏感性和警惕性。沒能時刻把階級鬥爭這根弦繃緊,這確實是我的思想病根,我以後一定深刻反省,加強學習。」
「還有吃飯的問題,林組長您批評得對。我只顧著填飽肚子,沒意識到自己吃定量白面的行為,在群眾眼裡就是享樂主義,就是不樸素。雖然我沒拿票也沒亂花,但形式上確實引起了誤會。這個錯我認!我保證!從今天起,細糧粗糧摻著吃,以後堅決不再吃獨食,絕不搞特殊化!」
「至於外邊傳的那些風言風語——說我和沐婉同志關係怎麼樣怎麼樣的。我檢討,我嘴笨,沒和女同志們保持好距離,造成了不良影響,我向您保證,往後我一定謹言慎行,公私分明,絕對不給組織招黑,徹底杜絕這類流言蜚語!」
「最後還有一點,就是幹活偷懶的毛病。我承認,我之前確實有『磨洋工』、出工不出力的思想,貪圖安逸,不想吃苦。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,就是懶病!我認罰,以後我一定把農活學紮實,多勞多得,用實際行動把工分補回來!」
李承霄抬起頭,眼神坦蕩,語氣誠懇:「林組長,大道理我也不多說了,上面這些錯,條條我都認,態度也端正。您看這樣行不行,我就當是交了一次深刻的『思想作業』,只要能寬大處理,怎麼罰我都認。」
這一招叫「給虛不給實,認過不認罪」。
李承霄把自己包裝成一個「思想有問題但本性不壞,急需管教」的後進青年。
林建華心裡的石頭瞬間落地——這小子一點就通,是個識時務的。
林建華臉色緩和下來,點點頭:「嗯,算你還有點腦子,知道深淺。剛才那番話還算有點覺悟,沒白教育你。」
他話鋒一轉,語氣從容:「你再想想有什麼還需要交代的,主動交代。」
說完,他站起身朝門外走去,李曼麗收拾好紙筆,緊隨其後。
李承霄長舒一口氣,摸出兜里剩下的半支過濾嘴煙,點上。他知道,晚上還有劉廣智和黃亞琴那一關,得接著演。
天剛擦黑,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。李承霄眼疾手快,立馬把菸蒂塞進兜里——這可是「享樂主義」、「資產階級作風」的鐵證。
劉廣智一進門就拍了桌子,火氣沖天:「李承霄!你到底交代不交代?!」
李承霄抬起頭,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疲憊的紅,聲音沙啞得厲害:「劉幹事,您讓我交代什麼?您說,我認。行不行?」
劉廣智被他這一噎,愣了一下。
旁邊的黃亞琴臉色冰冷,冷聲呵斥:「認什麼認?你以為認了就完了?我們要的是你主動交代,是你思想上的根源,不是在這兒討價還價!」
李承霄低下頭,聲音更沉了:「黃同志,我真不知道該交代什麼。您要是覺得我有問題,您告訴我,我認。」
劉廣智咬牙切齒:「你再好好想想!你下鄉這一年多,有沒有說過什麼不該說的話?」
李承霄想了半天,一臉茫然:「沒有。我平時不怎麼說話。」
「那有沒有做過什麼不該做的事?」
「沒有。」李承霄答得飛快,「我就幹活、吃飯、睡覺。」
劉廣智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,換了個角度:「那你有沒有什麼思想上的問題?」
李承霄抬眼,想了想,輕聲道:「有。我有時候……想家。」
劉廣智眼睛瞬間一亮,一拍大腿:「想家?想家就是不安心紮根農村,就是思想動搖!這就是問題!認!」
李承霄立刻點頭:「您說得對,這是思想問題,我認。」
劉廣智剛要順著這個坑往下挖,忽然又覺得不對勁——他認得太快了,快得像是在配合演戲,讓人根本沒法深入。
他轉頭看了一眼黃亞琴,黃亞琴面無表情,只是輕輕搖了搖頭。
劉廣智只好壓下火氣,又問:「還有呢?」
李承霄又「認真」思索了片刻,道:「我有時候幹活累了,想歇一會兒。」
「這就是偷懶!消極怠工!」劉廣智立刻上綱上線。
「您說得對,這也是問題,我認。」李承霄依舊是那副認錯態度極好的樣子。
劉廣智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。他突然覺得,自己像是被李承霄牽著鼻子走,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渾身沒勁。
黃亞琴在旁邊看著,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,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。她站起來,冷冷丟下一句:「行了,今天就到這兒。」
走出門外,她對劉廣智淡聲道:「這人,不是咱們能挖出東西的。」
劉廣智愣住了:「那怎麼辦?」
黃亞琴看了他一眼,眼神裡帶著幾分警告:「怎麼辦?報告上就寫『態度端正,問題不大,建議加強教育』。」
劉廣智急了,聲音拔高:「那沐婉呢?!」
黃亞琴眼神一厲,盯著他:「沐婉跟他沒關係。你少打歪主意。」
劉廣智臉漲得通紅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,最後只能看著黃亞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屋裡,李承霄依舊沒被放出去。但他態度極好,也不再反抗,只是靠在牆上閉目養神。
他想,自己還能怎麼辦呢?先補個覺吧,感冒頭暈得厲害。
第二天一早,林建華拿著李承霄交代的材料,走了進來,語氣帶著幾分滿意:「我看了你交代的材料,還算有點覺悟,早這樣不早好了?」
他走到李承霄面前,語氣放緩:「你要記住,你有這個態度,組織就給你路走。」
「回去好好寫一份深刻的檢討,把你剛才交代的這些思想問題、生活作風問題,條條框框寫清楚。重點要體現出你痛改前非、緊跟組織的決心。」
「寫好拿來我看,只要態度端正,這事就算過去了。」
外面的風一吹,額頭的燒意更甚。他深吸了一口混著泥土與寒氣的冷風,長舒一口氣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。這一路向知青點走去,他懶得再計較什麼規矩與是非,只想快點回到被窩裡,把自己裹緊,補一場天昏地暗的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