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被針對

  下午的風小了些,太陽從雲層里露出來,懶洋洋灑在身上,總算帶了點暖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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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地里十幾號人,男男女女,稀稀拉拉散在田裡。李鐵牛蹲在最前頭,嘴裡叼著根旱菸,半天沒挪地方。

  李承霄混在人群中間,鎬頭舉起、落下,舉起、落下,動作不快不慢,規規矩矩。旁邊的人也都一個德行,干兩下歇三下,有人乾脆拄著鎬頭杵在原地,眼神放空,望著遠處發呆。

  「哎,你說今兒晚上學習會還開不開?」有人壓低聲音嘀咕。

  「開吧,工作組在這兒,能不開?」

  「煩死了,天天學到半夜,早上還得上工,人都熬幹了。」

  「少說兩句,小心讓人聽見,吃不了兜著走。」

  正小聲嘟囔著,田埂那頭忽然傳來一聲急喊:

  「都精神點!人來了!」

  眾人猛地一抬頭。

  就見李鐵牛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一磕,往腰裡一別,扯著嗓子吼:

  「都幹起來!幹起來!別讓人挑出毛病!」

  地里瞬間亂中有序,瞬間「熱火朝天」。

  剛才還拄著鎬頭髮呆的,這會兒彎腰猛刨;剛才還站著閒聊的,這會兒搶過犁把子往土裡狠戳;連那幾個掌犁的老把式都加快了步子,嘴裡吆喝著牲口,一副從年頭干到年尾、從沒歇過的模樣。

  李承霄也跟著加了把勁,鎬頭掄得虎虎生風,凍土塊在腳下翻飛。

  他餘光往田埂上一掃——林建華走在最前,面色平靜;劉廣智跟在一旁,手裡捏著個小本子,邊走邊往地里掃視;後面還跟著張守田,一臉堆笑,嘴裡不停說著什麼。

  一群人徑直走了過來。

  「好!好!」張守田指著地里,嗓門扯得老大,生怕人聽不見,「林組長您看,咱們閆家溝的社員,干起活來那是真賣力氣!」

  林建華微微點頭,沒說話,目光在人群里緩緩掃過一圈。

  李鐵牛正好從旁邊經過,一身熱汗,喘著粗氣,沖他們喊了一嗓子:「林組長辛苦!要不要歇歇腳?」

  張守田連忙接話:「鐵牛,你干你的,林組長就是來隨便看看。」

  林建華擺了擺手,示意不用招呼。

  他的目光在人群里頓了頓,落在李承霄身上。李承霄正彎腰刨地,一鎬頭下去,一塊凍土翻起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濕泥,動作紮實,不偷不滑。

  林建華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劉廣智卻沒動。他站在田埂邊上,眼睛在人群里來回瞄,明顯是在找人。

  李承霄沒抬頭,只管刨地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劉廣智才跟上林建華,往另一塊地走去。

  等那幾道身影徹底消失在田埂盡頭,地里緊繃的弦「啪」一下鬆了。

  「操,累死我了。」有人把鎬頭往地上一扔,往地頭一癱,大口喘著粗氣。

  「你累個屁,就演了那麼幾分鐘。」

  「演也是累啊,我心跳這會兒還沒下去呢。」

  「行了行了,都起來,再歇會兒。」

  剛才還一片熱火朝天的地里,轉眼就塌了架子,東倒西歪。

  李鐵牛不知從哪兒又摸出菸袋鍋子,點上,狠狠吸了一口。他朝工作組離開的方向瞥了眼,又看看地里這群懶懶散散的人,低聲罵了一句:

  「媽的,跟演戲似的。」

  沒人接話。

  風又悄悄颳了起來,太陽被雲層重新遮住,地里一下子陰了下來。

  快下工的時候,劉廣智又晃了過來,往地頭一站,朝地里喊:

  「李承霄,過來一下。」

  李承霄扔下鎬頭,拍了拍手上的土,不緊不慢朝劉廣智走去。

  劉廣智盯著他,開門見山:「李承霄,你中午吃完飯,幹什麼去了?」

  李承霄語氣平靜:「散散步,消消食。」

  劉廣智明顯愣了一下——就一碗稀粥,也配消食?

  他抬眼盯了李承霄一眼,語氣立刻沉了下來:「有人看見,你和沐婉同志一起出去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面不改色:「沒有,肯定是看錯了。」

  劉廣智臉色一冷:「我勸你不要執迷不悟,主動交代問題。」

  李承霄淡淡回:「我沒什麼可交代的,我沒犯什麼錯吧?」

  劉廣智瞬間拔高聲音,劈頭蓋臉一頓帽子扣下來:

  「沒犯錯?你吃完午飯出去散步消食,你這是嚴重的無組織無紀律!

  目無集體、自由散漫、脫離群眾、貪圖安逸!

  身為下鄉知青,不主動參加集體學習,不跟貧下中農打成一片,獨自外出、行蹤不明,這是資產階級小資情調,是思想滑坡、立場不堅定的表現!

  你這是在和集體、和組織、和革命路線離心離德!」

  不過是散個步,硬生生被安了這麼多罪名。就算他是在北京見過世面的,也不得不暗嘆一聲——劉廣智這張嘴,早去北京早發達了。

  他立刻低下頭,語氣恭順,帶著十足認錯的誠懇:

  「是我錯了,劉幹事,我思想覺悟不夠,自由散漫,脫離了集體,我深刻認識到錯誤了。多謝組織及時提醒指正我,我以後一定改正,絕不再犯!」

  劉廣智一看他這麼服軟,非但沒消氣,反而更來勁了。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,伸手指著他,語氣刻薄:

  「改?現在知道認錯了?早幹什麼去了!

  我告訴你李承霄,態度老實沒用,問題不挖出來,永遠是隱患!

  你以為隨便散散步就是小事?我看你就是心裡有鬼,故意躲開眾人,背地裡搞小動作!

  我警告你——

  從今天起,你的一言一行都在組織的監督之下!

  中午不許擅自離隊,不許單獨外出,不許跟不明不白的人接觸!

  再讓我抓到一次,新帳舊帳一起算,直接定性為思想反動!

  聽見沒有!」

  李承霄垂著眼,聲音放得又輕又順:

  「我知道了,劉幹事,我記住了,以後絕不再犯。」

  劉廣智冷哼一聲,甩臉子轉身就走。

  他就是要拿捏李承霄,就是要故意找茬。你越老實,他越要往死里整。

  到了晚上,政治夜校。

  屋裡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,知青和社員擠了滿滿一屋子,煙氣、汗味混在一起。

  劉廣智上台領學,念了沒幾句文件,忽然話鋒一轉,臉一沉:

  「今天,我要批評一個人。」

  屋裡瞬間鴉雀無聲。

  「咱們有的知青,表面老實,骨子裡自由散漫慣了!

  中午歇晌,不參加集體活動,不跟大家在一起,一個人到處亂逛,問他去哪兒,他說去消食——

  消什麼食?我看你是心思不正!

  目無組織,脫離群眾,無紀律,無約束,這是典型的資產階級小資情調,是思想滑坡!」

  他沒點名,但誰都聽得出來,說的就是李承霄。

  一屋子人的目光「唰」一下,齊刷刷集中在他身上。

  劉廣智往台下掃了一眼,故意拖長腔調:

  「我不點你名,是給你留面子。

  但你自己心裡要清楚,組織的眼睛是雪亮的,再不改,下次就不是批評教育這麼簡單了!」

  底下人心裡跟明鏡似的:

  這哪裡是批評錯誤,分明就是死死盯著李承霄,故意針對、往死里拿捏。

  沐婉坐在角落,手心攥得發白,心臟怦怦直跳,一句話不敢說。

  李承霄低著頭,面無表情,一聲不吭。

  這點力度,對他來說,還不算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