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點,江源天邸。
一進門,孟明漪連燈都沒開,只留了玄關的一盞昏黃壁燈。
她隨手將那個價值不菲的鱷魚皮手包扔在柜子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。這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極為突兀。
「外套脫了。」
孟明漪的聲音在空蕩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冷清,聽不出喜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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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予年站在玄關的陰影里,依言脫下了那件緊繃的深藍色西裝外套。衣服落地,只剩下一件白襯衫。
因為之前的劇烈動作,領帶早就不知道去哪了,領口的扣子也崩開了兩顆,露出一截精緻鋒利的鎖骨。
在昏暗的光線下,時予年顯得筆直而克制。
她的肩膀平直,那種常年訓練留下的背闊肌線條,哪怕隔著襯衫也能隱約看出輪廓,但此刻收斂的伏在身上。
怎麼看,也還是是一副少年的骨架,有力量,但依舊透著些許的單薄。
完全無法讓人將她與那個在地下停車場,單手就能讓成年男性跪地求饒的狠角色聯繫在一起。
孟明漪沒有看她,徑直走到客廳角落那張黑胡桃木的裝飾邊櫃旁。
柜子上放著一個紫檀木的筆筒,那是她平日隨手放些小物件的地方。她伸手,抽出了一把平日裡用來把玩的烏木摺扇。
扇子是合攏的,扇骨堅硬沉實,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。
「過來。」
孟明漪手裡捏著扇骨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「跪好。」
時予年站在原地,看著她。
老宅里,這個規矩從來沒有對她用過。
她的視線落在那把摺扇上,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這一刻,她沒有貧嘴,也沒有像在車裡那樣試圖用調笑來矇混過關。
因為她敏銳地察覺到了孟明漪此刻情緒的不對勁,
那不僅僅是生氣,更夾雜著一種因為極度緊繃而產生的後怕。
時予年猶豫了一下,最終走到孟明漪面前。
沒有玩那些單膝跪地的騎士把戲,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服。
極其順從地彎下膝蓋,雙膝著地,規規矩矩地跪在了那張灰色的羊毛地毯上。
這是她自己的選擇。
她挺直了腰背,微微低著頭,將自己在這個空間裡的姿態放到了最低。
「手。」
孟明漪言簡意賅。
時予年抬起雙手,平舉到孟明漪面前,掌心向上攤開。
直是一雙極其漂亮的手。
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見陽光的冷白,指節修長利落,沒有任何多餘的贅肉。
孟明漪盯著這雙蒼白如玉的手,她腦子裡閃過的,是那隻手扣住趙二少手腕的那一瞬。
乾淨,利落,沒有一點猶豫。
確實,時予年並沒有真的捏碎對方的手腕。她只是精準地扣住了穴位,用技巧製造了劇痛。
但這才是孟明漪最害怕的地方。
那種對人體弱點了如指掌的冷漠,那種遊走在致殘邊緣的精準控制力。
如果不加管束,這隻漂亮的手,隨時可能從嚇唬人變成真的廢了人。
「啪!」
烏木扇骨帶著破風聲落下,重重地抽在左手掌心。
聲音清脆得讓人心驚。
時予年的手掌猛地瑟縮了一下,生理性的條件反射,她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。
一道粉紅色的稜子瞬間橫亘在白皙的掌心。雖然沒有破皮,但那種火辣辣的痛感卻順著神經末梢直衝腦門。
她咬緊牙關,一聲沒吭,強迫自己重新把手攤平,甚至為了方便孟明漪發力,把手掌往上抬了抬。
「這一下,罰你無視禁令,私自下車。」
孟明漪的聲音平穩,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呼吸是亂的。
「啪!」
第二下,打在了同一隻手上,疊著上一道的紅痕。
這一次聲音更響,落下的瞬間,孟明漪明顯加了力道。掌心變得更紅了一些,泛起了一層輕微的腫意,只是並沒有真的傷到筋骨。
「這一下,罰你不知輕重。」
孟明漪看著她掌心泛起的紅腫,聲音嚴厲,用力掩蓋住了尾音里的一絲顫抖:
「你知不知道,你剛才差點把事情弄到什麼地步?」
「我但是年年,你想過後果嗎?萬一你失手了呢?萬一那個二世祖真的傷了殘了?」
「如果警察介入,你這輩子的前途就全毀了!」
「我把你從那個泥潭裡拉出來,不是讓你面對這種人,再把自己搭進去!」
「他不值得你動手!」
時予年有一絲搖晃,額角滲出一層薄汗。
烏木扇骨打人雖然痛感有限,但那種被姐姐教訓的羞愧感,比痛感更讓人煎熬。
但她還是把背挺直了,聲音清冽卻異常溫順:
「知道了。孟總教訓得對。」
她沒抬頭,但能感覺到那種不對勁。
孟明漪高高舉起摺扇,準備打第三下。
可是,當她的目光落在那隻泛紅微腫、還在微微發抖的左手上時,動作卻怎麼也落不下去了。
那隻手,明明有著輕易折斷別人骨頭的能力,此刻卻為了安撫她的情緒,毫不反抗地攤開在她面前,任由她責打。
那隻手,在車前幫她整理衣領時,是那么小心翼翼,生怕指尖的涼意驚擾了她。
一股酸澀的窒息感猛地湧上咽喉,堵得她幾乎發不出聲音。
僵持了三秒。只剩下呼吸聲。
最終,孟明漪長嘆了一口氣,手腕一松。
烏木摺扇並沒有抽下,而是輕輕敲了敲時予年的掌心,力道輕極了。
「行了。」
孟明漪別過臉,將摺扇隨手扔回邊柜上,不想讓時予年看見自己眼底那點沒出息的心軟。她伸手按了按眉心,掩飾住那一瞬間的失態。
「起來。自己去拿冰袋敷著。」
時予年愣了一下。
她以為按照孟明漪今晚的氣場,怎麼也得讓她這隻手當場腫成饅頭。
這樣的家法她見過,只是跪在地上挨打的,從來不是她。
她有些遲疑地抬起頭,那雙深邃的小狗眼看著孟明漪,似乎在確認是不是真的結束了:
「不打了?」
孟明漪轉過頭,眼神重新變得凌厲。她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突然俯下身。
那個帶著昂貴冷香的身影逼近,孟明漪伸出食指,隔空點了點時予年的鼻尖。
「時予年,你給我記住了。」
孟明漪盯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頓,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:
「這次算你初犯,我只動手兩下。」
「但如果下次再敢不聽話,拿自己的安全去冒險的話。」
孟明漪的視線掃過那隻微腫的手掌,最後重新定格在時予年的臉上,語氣幽深:
「就不止是這幾下了。」
說完,孟明漪不再看她,起身徑直走向臥室,背影依舊挺拔冷傲。
「冰敷完自己滾回客房睡覺。」
說完她頭也不回徑直上了二樓。
隨著「砰」的一聲。主臥的門關上了。
客廳里恢復了寂靜。
時予年依舊跪在原地,低頭看著自己發燙的左手掌心。
良久,她將那隻挨了打的手慢慢收回,貼在了自己滾燙的臉頰上。
先用冰涼的手背蹭過臉頰,去試試自己的臉是不是如感覺的那樣窘迫的紅。
隨後,她讓掌心的滾燙去熨貼著皮膚,壓住自己的那點不平靜。
沒有憤怒,也沒有委屈。
黑暗中,那個平日裡桀驁不馴的野狼,嘴角卻浮起了一點極輕的鬆動。
「……姐姐,這點疼算什麼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