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侯府女不該如此

  程念影在裡頭等候,尚算平和。

  但從武寧侯府跟來的丫鬟婆子可就心焦了。

  她們單獨躲到一邊去,將聲音壓得極低:「一會兒咱們是不能進去的,沒人盯著,她會不會說錯話?」

  「遲遲不見郡王,興許郡王根本不會露面呢,那便能渾水摸魚躲過去了。」

  這邊正自我寬慰間,「吱呀吱呀——」

  像是馬車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。

  宮人推著木製輪椅近了。

  武寧侯府的人不由轉頭瞧了一眼,推輪椅的女子著藕荷色裙裝,打扮得體,氣質出眾。

  想是從宮裡撥出來的女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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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侯府下人頓覺相形見絀。

  再看輪椅上的人……

  她們只匆匆一眼,便好似被燙著了一般,連忙低下了頭。

  尤其年輕的丫鬟,更是羞紅了大半張臉。還忍不住心想,姑娘有何不滿呢?郡王雖病,但著實俊美啊。

  這廂房門被打開。

  宮人魚貫而入,對著不太明亮的燭火修了修燭芯,而後室內便富麗堂皇起來。

  傅翊坐在輪椅上,朝近前看去。

  嫁衣層層堆疊起來,反將跟前少女的腰襯得更細。

  看著年紀不大,坐得板正,懷抱個匣子,竟顯出些乖巧。

  一旁的宮人忙遞上玉如意,傅翊張開五指接過來,斂了目光:「叫娘子久等了。」

  聲音倒是很好聽的。

  程念影腦中蹦出個念頭,然後想也不想便道:「沒有久等。」

  她聲音脆,還帶著少女的甜,音不高,但顯得氣很足。

  聽來的確像是沒有因為久等而疲乏。

  甚至還神采奕奕得很。

  傅翊抓著如意的手緊了緊,有幾分沒想到武寧侯的女兒會是這樣。

  他還以為她心不甘情不願,此刻開口都該是懨懨喪氣。

  「請郡王揭蓋頭,飲合卺酒。」嬤嬤出聲提醒。

  傅翊一言不發,用如意將蓋頭一撥,那繡著繁複花紋的厚重紅綢便從程念影肩頭滑落了下去。

  搖曳的燈火為她添了妝。

  室內倏然一靜。

  好一個美人!

  而程念影終於重見光明,便也直直朝對面的人看去。

  男人很年輕,皮膚蒼白,瞳色很淺,淺得一眼撞進去,便覺薄情。

  大紅的婚服披在他身上,有種血潑上去的錯覺。將他眉眼更襯得疏淡漠然,高不可攀。

  但下一刻,他笑了笑,拿起半個盛酒的匏瓜遞到程念影手中:「娘子,請。」

  於是那種薄情感霎時退得一乾二淨。

  倒只剩下溫柔顏色了。

  嗯……好看,像畫本子裡才有的人。

  真的是個好婚事。程念影心道。

  她托穩了那半隻匏瓜,上半身往前探了探,主動湊近與傅翊手臂交纏,而後一飲而盡,連個頓都沒打。

  傅翊盯著她看了片刻,也仰頭飲下。

  程念影鼻尖抽了抽:「你的沒有酒?」

  傅翊當先抽回了手,淡聲道:「嗯,是水。我尚在病中,飲不得酒。」

  程念影恍然大悟。

  原來侯府嫡女自縊的癥結在這裡!

  但是病了就病了呀,又有什麼妨礙呢?她倒是覺得很好的。

  她放下匏瓜製成的酒盞,問:「那下面要做什麼?你要回去歇息了嗎?」

  傅翊沉默了下,覺得哪裡不大對。

  侯府女不該如此。

  他揮手讓宮人將輪椅推得更近,而後突然抬手按在了程念影的唇邊。

  程念影驚了一跳,險些條件反射去摸後腰處藏著的匕首。

  好在如今她身上什麼武器都不在,便也沒有釀成慘劇。

  傅翊就這麼看著她猛地一抖,而後又乖乖坐住了任他摸。

  他眼底光華隱去,低聲道:「娘子,你的口脂塗到外頭去了。」

  當時都是急匆匆上的妝,塗到外頭也不奇怪。程念影並不放在心上,抬手便要自己擦擦。

  傅翊卻喊停她:「我來。」

  程念影:「哦。」

  傅翊的手有些涼。

  但程念影不介意。

  病著自然如此,我唇是熱的,還能給他暖熱呢。

  傅翊就這麼慢條斯理地沿著她唇邊擦了一圈兒,不見她牴觸,更不見她生畏。

  真是怪了。

  傅翊沒趣兒地收了手,問:「吃過東西沒有?」

  程念影坦然答道:「沒有,餓得厲害。」

  傅翊:「……備菜吧。」

  一邊的嬤嬤似有些擔憂,忙問:「郡王也在這裡用飯?」

  傅翊:「嗯。」

  其他人忤逆不得,自然連忙退下照做去。

  做殺手,要懂得看時機。

  程念影當然不笨,她聽出了嬤嬤的擔憂之意,於是問:「你這樣坐著是不是會累?」

  傅翊:「……」「是有些。」

  他再度露出笑容:「但總該陪娘子用了飯。」

  程念影心道,挺好個人!

  和她從前遠遠見過的那些跋扈權貴都不一樣!

  「娘子,這是什麼?怎麼一直放在膝上不肯丟開?」傅翊指著她的匣子問。

  他話音落下,便立即有宮人上前去拿匣子。

  程念影繃緊了指尖:「是體己錢。」

  傅翊這才阻止了宮人的動作,笑容更深:「原來如此,那是該好好收著。但也不能總抱著……」

  他頭也不回地吩咐:「把廂房裡堆著的箱子抬一個來。」

  於是有兩個隨從去抬了。

  沉甸甸的進了門,蓋子一掀,露出裡頭柔軟華美的綢緞,綢緞上還墊著些金葉子。

  傅翊道:「這本就是要給你的,箱子外頭有一把大鎖,你將匣子放進去一併鎖了,便安全了。」

  程念影雙眼微亮,應了聲:「你說得對!」

  她從凳子上起來,自個兒抱著匣子過去鎖好。

  傅翊將她整個動作收入眼底,還道:「改日叫府里的人給你打個絡子,將鑰匙就拴在腰間,如何?」

  程念影走回到他身邊,高興地應了聲:「好!」

  她覺得這個丹朔郡王真真是很好的!

  她過去十六年生涯里,從來只有刀劍相加,叱罵入耳。哪有人這樣溫言軟語處處周到地待她?

  不多時,飯菜被呈上來了。

  程念影剛拿起筷子,一旁的宮人便道:「郡王妃,還是由奴婢來布菜吧。」

  程念影便知道了還得等人布了菜,她才能動筷。這點便不大好了。

  她抬眸看著傅翊:「我能自己吃嗎?」

  傅翊:「能,我知道你餓極了。」

  宮人聞聲只得住手,眼看著程念影自己捏了筷子開始吃起來。

  她吃得很快,也吃得很香,但吃相很好。

  傅翊都看得有了些胃口。

  他跟著動了筷,揀了兩樣淺嘗幾口便擱下了。

  程念影將他的動作收入眼底,想了想,還是關心了他一句:「你怎麼吃這樣少?」

  傅翊淨了手,拿帕子擦指間的水,一邊擦一邊說:「我病著,很多吃不了。」

  他問:「你愛吃嗎?」

  程念影誠實地點了下頭。

  傅翊笑了笑:「你愛吃就好了。」

  另一廂,傅翊的幾個心腹還在房內等候。

  他們焦灼地轉了幾個圈兒,納悶道:「主子怎麼去了這麼久?不是見一面就回來嗎?」

  「那侯府女不會蠢到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,將主子氣著了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