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4章 同路
扶餘?
扶餘並不是一個國家,而是北境的一個部落政權。
前朝時候,扶餘是中原臣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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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前朝末年亂世,扶餘人不再臣服於中原。趁著中原內亂,扶餘人發展迅猛,數十年前便占據了遼東大片土地。即便身為草原霸主的北狄,幾次征討扶餘也鎩羽而歸。
如今,扶餘已經是大慶東北方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。無論大慶還是北狄,對他們都是既要拉攏也要防備。
「扶餘有精兵二十萬,若是從辰州渡海攻擊海津,兩位認為如何?」夏璟臣問道。
謝奐眸光沉沉,「崔氏敢引狼入室?」
夏璟臣淡然道:「扶餘與大慶之間隔著北狄,與中原習俗天差地別,即便渡海後勤不濟也站不穩腳跟。比起海津,扶餘人或許更願意南下或西進。」
「若是如此,崔氏憑什麼說動扶餘人出兵?」謝梧好奇道。
扶餘人總不能是做慈善的,或者因為崔氏名氣大,崔明洲長得俊美?
這些年扶餘人雖然不再向朝廷稱臣,卻也與大慶維持著不錯的關係,沒有足夠的利益,想來也不願意為了崔氏跟大慶撕破臉。
除非,他們確定大慶不行了。
夏璟臣漫不經心地道:「這個,就要看崔公子的本事了,本官也只是猜測。」
謝梧和謝奐對視了一眼,兄妹倆頭一次有了相同的念頭。
真想打他一頓!
謝梧看看眼前已經沒什麼希望的棋局,乾脆將棋子往旁邊的棋盒中一擲,道:「罷了,這是夏督主要操心的事,我們遠在蜀中理會這些做什麼?」
夏璟臣無奈地看向她道:「我當真不知,我與崔明洲不過數面之緣,若說能將他的行事作風猜得十拿九穩,阿梧相信麼?」
謝梧笑盈盈地道:「夏督主你說,我就信啊。」
夏璟臣搖搖頭,抬手撿起了桌上的棋子。
謝奐沉吟片刻,才緩緩道:「阿梧說的倒也不錯,如今北方我們也插不上手。」泰和帝雖然啟用了英國公府,卻將謝胤和謝奐都派到了謝家勢力最為薄弱的淮南。
看似距離謝家祖地光州不遠,但謝家的功勳和軍中的人脈都在北方。
晚上的接風宴只有謝梧、夏璟臣和謝奐三人,雖然安靜卻也算得上是和樂融融。
謝奐更是頭一次感受到自己被妹妹真正承認信任了,心中歡喜不已,就連對夏璟臣的排斥都拋到了腦後。
宴席上多喝了幾杯,再加上日夜兼程的趕路著實疲憊,宴席未散謝奐便沉沉睡去了。
吩咐人將謝奐送去客房安置,謝梧和夏璟臣才回房休息。
轉眼已經是臘月二十九了,過完年夏璟臣就要啟程回京城,著實也待不了幾天了。
房間裡依舊暖意融融,半開的窗外夜幕沉沉,無星無月。
夏璟臣從身後將正坐在床邊出神的人攬入懷中,輕聲道:「天氣冷,小心著涼。」
謝梧乾脆地放鬆了身體,有些懶懶地靠在他懷中。今晚她也多喝了幾杯,雖然不至於醉酒,臉頰卻也泛起了紅霞,眼眸半睜半斂,隱隱含著水光。
「好安靜。」謝梧將頭靠著他的胸膛,喃喃道。
夏璟臣低頭看她,雙手在她腰腹合攏,一起攏起的還有她微涼的雙手。
謝梧微閉著眼睛,低聲道:「不只是覺得————過了這個年,或許,這樣安靜的時候也不會多見了。」
其實很多事情他們都心知肚明,只是今天謝奐的到來,以及下午三人的談話,將某些事情挑得更加清楚明白無法遮掩了。
夏璟臣英挺的下巴枕著她的肩頭,「阿梧,別怕。」
謝梧笑了笑,睜開眼睛仰頭與他對視,「我不怕,只是————有些迷茫。」
「為何?」
謝梧抬起右手,舉到眼前。昏黃的燭光下,掌心的掌紋清晰可見。
「多年前,老師的一位朋友為我看過相。」謝梧道:「他說————我命里多波折,註定不得安寧。」
夏璟臣握住她的手,謝梧的手很好看,十指纖長卻不似尋常世家小姐的柔美,更多了幾分纖瘦和力道。
這是一雙能夠握住很多東西的手,例如—自己或他人的命運。
而現在————
「阿梧在迷茫,這雙手,能否握住蜀中甚至————天下的命運麼?」
謝梧不答。
「天傾西北,乾坤倒懸。東曦既駕,鳳升龍騰。」夏璟臣的聲音悠悠響起。
謝梧一怔,這幾句讖語已經被她拋在腦後很久了,突然再從夏璟臣口中聽到,倒是有幾分陌生。
即便有著那樣離奇的經歷,但謝梧還是不太相信這些所謂的讖語的。
這幾句讖語是妙玄真人小時候為謝梧批的,但真正的謝梧————甚至沒能活到及笄。
更何況,這讖語與如今的局勢,也並不相合。
「你相信這些?」謝梧問道。
夏璟臣輕笑一聲道:「不信,但————阿梧讓我有些相信了。阿梧,如果你還沒想好將來的路要怎麼走,那就一直往前走,總有一天你會看到自己想要的方向和終點。」
「終點會有你嗎?」謝梧偏頭問道。
夏璟臣沉默了片刻,方才緩緩道:「會,我會永遠與阿梧走在同一條路上。」
謝梧轉過身,將自己的臉貼進他懷中。
夏璟臣抬手輕輕為她理順髮絲,望著懷中眼眸微閉神色靜謐的女子,臉上的神色也越發柔和起來。
直到她的呼吸漸漸平緩,他才輕柔地將人抱起往裡間走去。
夏督主穿著一身單薄的束袖勁裝,身形矯健,劍招凌厲。地上的枯葉被勁風捲起,枯葉隨著劍勢飛舞,在周圍的竹身上留下道道劍痕。
謝奐不由得駐足,無論對夏璟臣觀感如何,但夏璟臣的劍卻是極其賞心悅目的。比起謝家的傳家功夫,和謝奐在戰場上磨礪出來的功夫,夏璟臣劍法才是真正的殺人劍。
即便此時他只是尋常的練劍,周遭卻也是殺氣縱橫,讓人覺得哪怕只是稍微靠近也會有性命之憂。
嗖!
一枚枯葉突然改變方向,朝著謝奐的面門射來。
謝奐反應也不慢,反手拔劍橫劈出去。
劍鋒將那枯葉一斬為二,謝奐只覺握劍的手一震,臉上的表情也不由得變了變。
「謝世子。」另一邊,夏璟臣已經收劍走了過來。
謝奐看了看他,發現眼前的夏璟臣與在京城所見的夏督主確實大不相同。
在京城的東廠提督,陰,冷漠,仿佛最冰冷鋒利的刀鋒。
眼前的夏璟臣,拋去了華麗精緻的錦繡官服,只是穿著一身隨意的淺色勁裝,哪怕此時周身的殺氣尚未完全斂去,卻也更多了幾分屬於活人的暖意。
「阿梧呢?」謝奐問道。
夏璟臣微微挑眉,道:「城裡有些事情,阿梧天不亮就進城去了。」
謝奐不語,只是看著夏璟臣揚眉。
你怎麼不去?謝奐的眼神似在問道。
夏璟臣頗為無奈,「是蜀中布政使康大人有事尋她,我如今的身份見不得人,自然不好跟著。更何況————謝世子昨日剛到,阿梧讓我好好招待兄長。」
「————」謝奐似被他這句兄長噁心到了,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,最終也只是冷聲道:「阿梧既然選了你,我也無話可說。但將來你若是負了阿梧,英國公府絕不會放過你的。」
「如此,多謝兄長。」夏璟臣好心情地應道:「若有朝一日我負了阿梧,我自己也不會放過我的。」
謝奐輕哼了一聲,沒再多說什麼威脅的話。
一個長期假裝太監的人,情話倒是說的比尋常人還順溜。
夏璟臣也並不想和人討論自己和阿梧的感情問題,哪怕是阿梧的親兄長。
「阿梧昨天便命人去接謝三公子了,想必下午就能到。」夏璟臣道:「只是謝三公子並不知道阿梧的身份,因此要勞煩謝世子換個地方與令弟相見了。」
謝奐來一趟蜀中,固然是為了探望謝梧,但也不能全當弟弟不存在。
軍中人多眼雜,通訊不便,謝奐也存著鍛鍊謝奕的想法,這幾個月都沒有給謝奕寫信,自然也沒有收到過謝奕的信。只是從邢青鳶那裡偶爾得到一些消息,知道謝奕還活得好好的也就夠了。
「多謝。」謝奐眼神有些複雜地看了夏璟臣一眼,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笑了一聲:「謝三公子?夏督主既然稱我一聲兄長,那阿奕算來也是你的弟弟才是。」
夏璟臣毫不在意,「這麼說倒也沒錯。」既然阿梧沒有跟謝家人恩斷義絕,他也不在乎多認一個弟弟。
謝奐道:「阿奕魯鈍,往後還要勞煩督主照拂。」
夏璟臣微微勾唇,「好說。」
謝梧為謝奕謝奐兄弟倆相見準備的地方,距離別院並不遠。就在另一側的山腳下,一處看起來不甚起眼的農莊裡。
短短數月,謝奕已經跟謝奐印象中的弟弟判若兩人。
原本的謝奕從小養尊處優,習武也沒能堅持下去,因此長了一副白淨圓潤的紈模樣。
但眼前的謝奕,不僅長高了一截,整個人也瘦了許多。膚色深了幾分,一看便知是經常在太陽底下勞作所致。
蜀中的冬天雖然不比北方,但謝奕的臉蛋也還是凍得紅通通的。穿著一身深色厚棉襖,站在那裡幾乎讓人認不出曾經那個英國公府三公子的模樣。
「大————大哥?!」謝奕今早突然被人領著,策馬兩個多時辰才到了這個陌生的農莊。原本還不知道是為了什麼,心中有些忐忑。此時突然看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謝奐,不由得失聲驚呼道。
謝奐已經將弟弟上下打量了兩遍,確定他並沒有受什麼罪也沒有缺胳膊少腿之後,方才點了點頭,「阿奕。」
「大哥!」謝奕歡呼一聲,朝著謝奐撲了過來,抱著謝奐抬起頭看了幾眼,突然嗷一嗓子大哭起來。
「嗚嗚嗚!大哥,你怎麼現在才來找我啊。」謝奕一時間哭得像個七八歲的孩子,眼淚鼻涕流了一臉,看得謝奐眼睛直抽抽。
嫌棄地將弟弟推開一臂的距離,謝奐忍耐地道:「別哭了。」
「嗷嗷嗷!」幾個月前突然被送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好不容易見到親人,謝奕哪裡還能忍得住。
「閉嘴!」謝奐終於忍不住,高聲吼道。
「嗝——」謝奕被自家大哥嚇得連哭都忘了,呆呆地望了謝奐半晌,突然打了個嗝兒謝奐深深地吸了口氣,掏出帕子丟到謝奕身上,道:「擦乾淨。」
「哦。」謝奕這才抓著帕子,胡亂往自己臉上擦。
他一邊擦,還不忘一邊盯著謝奐道:「大哥,你是來接我的嗎?我終於見到你了,你都不知道我這幾個月過得是什麼日子。我還以為你終於嫌我煩,把我給賣給拐子做苦力了。我————」
謝奐只覺自己的腦子嗡嗡響,等謝奕終於說完了,他才走到屋裡唯一一張桌子邊坐下。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,對謝奕道:「坐下。」
謝奕乖巧地坐下,眼睛鋥亮,眼巴巴地望著謝奐。
只是他如今長高長黑了不少,一副鄉野糙漢的模樣,這麼眼巴巴地望著謝奐,著實是讓人有些毛骨悚然。
謝奐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眼睛,沉聲道:「跟我說說,你這幾個月都在幹什麼?」
謝奕眨了眨眼睛,道:「開始去種地,然後又去織坊做了一個月的工,現在我在跟著護衛隊運貨。」
謝奐扶額,臉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。
謝奕有些不高興,「大哥,你這是什麼表情?」被大哥莫名其妙地丟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他還沒抱怨呢,大哥還有什麼不滿意的?
謝奐道:「所以,你先做農夫,然後去織坊搬運貨物,現在又被派去送貨了?」
「對啊。」
謝奐道:「是你自己想要換活兒干,還是你干不好才被換的?上面的人有沒有跟你說過如何晉升?你知道你現在在幫誰幹活嗎?這幾個月存了多少錢?往後有什麼計劃?」
「計劃?」謝奕睜大了眼睛,「大哥,你不是來帶我走的嗎?」
謝奐盯著他,冷笑道:「你以為避重就輕有用麼?」
「————」他才沒有避重就輕,他是真心覺得這一點是最重要的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