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涼如水，圓月半遮半掩的躲在一片薄雲後面，迷迷濛蒙看不大真切，但真是這樣才最是值得揣摩。
四方亭子裡飄著淡淡的茶香，舒淇手捧了一碗茶水端給林小夕，她笑著說道：「跟你煮出來的相比自然是比不了的，不過今夜你是客，倒也嘗嘗我煮的茶。」
林小夕連忙接過茶水，「嫂嫂客氣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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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愜意的閒聊起來。霍成瑤抿了一口茶水，目光停在林小夕身上，「弟妹跟三弟初到京城時，你們的事跡就已經傳開了，我倒是極為好奇，是如何的父母能教導出弟妹這樣優秀的女子。」
一旁的舒淇也忍不住好奇的抬起頭來看著林小夕，看到她底下頭，手指輕輕敲打著陶瓷茶碗邊上的青花，聽到她聲音平緩的響起，「我極小的時候娘親就去了，記憶中沒有對娘親的形象，倒是常聽我爹爹說，我娘親是出了名的美人。」她勾起嘴角輕笑了笑，又很快淡了下去，「我自小就是被爹爹帶大的，一個頂天立地的糙漢子，不識幾個字卻深知禮義廉恥，總是將最好的給我……」
話說到這裡，她突然停頓了，在細細看去，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。
自她和霍成安來到大涼，已是有許久未曾回到那個小山村里看看，父親的墓碑前怕是已經長滿雜草了吧。
舒淇坐在她身邊，聲音溫柔的寬慰道：「夜裡風涼，擔心受了風寒，若是伯父在天有靈，定是不喜你這樣的人。」輕輕緩出一口氣，伸手輕輕拉住她的手，這樣的溫柔動作的比說多少寬慰的話都要好上太多。
林小夕抬起頭來，看著她咧嘴笑了笑，示意自己無事。
寒風吹了進來，掛在柱子上的油燈輕緩了緩，四方亭子的帘子緩緩被放了下來，只留了賞月的那一方。霍成瑤捧著茶杯，微微仰著頭看著天上的月亮，冷風將他腳邊的衣袍撩動，他輕輕道：「小時，母后也時常帶我賞月。」
他輕笑著說：「母后告訴我，月亮上住著一位仙子，月圓時是距離最近的時候，只要這個時候許下願望，月亮上的仙子就會聽到，幫你實現願望。」
風爐上的泉水重新開始沸騰，舒淇已經坐了回去，林小夕捧著茶碗捂手，舔了舔嘴唇，聲音輕輕的似是生怕驚擾了夜色，「那你許下的願望有實現過嗎？」
「實現過一些。」霍成瑤勾了勾嘴角，「小時向月亮許下願望想要一隻金絲虎，結果第二天母后就抱著一隻橘黃色的小貓來了，後來才知道，母后就是月亮上的仙女我的願望都她幫我實現的。」
周圍安靜了下來，霍成瑤望著月亮，臉上有些悲傷的神色，林小夕吸吸鼻子開口問：「聽說，她是開國以來，唯一配得上『母儀天下』四個字的皇后。」
霍成瑤點點頭，臉上重新浮現出淡淡的溫柔之色，眉眼彎了彎，回憶的說道：「母后是一個溫柔善良的人，喜好以德服人，她再位時，大涼最南邊南蠻入侵，屠害我大涼百姓，父皇那時常年在外征戰，這期間大涼國內的政務幾乎都是母后代政。」
茶水被風吹涼，舒淇重新給他換了一杯，喝了一口茶水，又繼續道：「女子從政本就不合規矩……」他抬眼看向林小夕，「弟妹不要多想，我不是在說你。」
林小夕笑了笑，表示知道。
他又重新抬頭看向天上的月亮，「我母后代政期間，朝廷中有好些官員大臣頗為不服氣，那時背地裡說母后的什麼都有，傳到了後宮從小公公的嘴裡說出來給我聽……」
小公公受人指使，將皇后不知檢點，有意瑤獨攬政權……一番大逆不道的話說給了不過七歲的過霍成瑤耳朵里。
七歲的小孩哪裡懂得朝堂政治的爾虞我詐，只是知道，他母后是天底下最好，最溫柔的人。
那時的霍成瑤聽到那一番話，自然是氣憤極了，提著衣角跑到殿外尋了掌管御林軍的將軍來，將小公公吊在樹上打了個半死，聞訊趕來的皇后連忙將小公公放了下來，派人抬下去好好安頓。
問清楚了他為何要打人時，一把將他摟在懷裡，堅持許久，每日批改奏摺到凌晨，朝堂上對於她一個女子的看不起，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語，終是在那一刻忍不住哭了起來。
霍成瑤講道：「不過就是這樣一個只敢抱著兒子哭的女子，後來卻是讓朝堂上下都敬佩。」他頓了頓，黯淡了下來，「身為皇后寬容大度，真正做到了『母儀天下』四個字，不過在代政時，母后為了天下百姓，觸碰到了一些官員見不得光的利益，被小人陷害，離世……」
天上的月亮完完全全的被薄雲遮住，只透出一小束柔和的淡光，他收回了目光，「母后走了之後，我開始討厭皇宮，厭惡朝堂上爾虞我詐的生活，甚至討厭自己的身份，我時常想，若是自己不是出身帝王家，母后是不是也就不會如此早的就離我而去。」
他又咧嘴笑了笑，笑容里卻是帶了幾分悲涼，「說來好笑，以前我還想過自殺，下輩子投胎做一個漁夫，日出了打魚，日落了就歸家，什麼都不用想，身邊沒有爾虞我詐。」
舒淇輕嘆了一口氣，假裝嗔怒的瞪了他一眼，「你要是自殺了，我怎麼辦，讓我給你守寡，你忍心嗎？」她嘴上雖然是這麼說著，但到底卻滿滿的都是心疼。
他笑著拉過舒淇的手，「那不過是以前的想法罷了，遇到你之後，那樣的想法就消散了。」
舒淇又瞪了他一眼，那隻手卻是沒有掙扎，聲音輕輕的又道：「你若是下輩子想去做漁夫，那我下輩子便去河邊尋你。」
霍成瑤頓了頓，繼而又大笑起來，拉緊了舒淇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