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的時候,馬守義換上洗好的棉襖。
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,𝙩𝙩𝙠.𝙩𝙬等你尋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把領口扣到最上面,用雪把鞋面上的泥巴也擦乾淨了,手裡拿著裝錢的布袋。
周建軍檢查過工業券,又核對了一下錢數,然後跟他一起坐上了前往縣城的班車。
百貨大樓剛開門的時候,門口有很多人了。
有的拿著布票等買衣服的,有的抱著小孩排在副食品櫃前,有幾個鄉下漢子守著自行車櫃檯,手裡攥著工業券,眼裡含著希望。
二樓自行車櫃檯後面站著一位中年婦女,留著捲髮,臉上塗抹了很多粉底。
她接過馬守義給的工業券看了兩眼,沒問題把票子夾到帳本里。
「錢票都沒問題,飛鴿牌是吧。」
她手指向展示台的方向。
「去把那輛推走,快點,別耽誤後面的人排隊。」
馬守義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。
展示台上黑色自行車上面有一層灰塵,車架上掛著價格標籤。
售貨員用鑰匙將車鎖打開,把車推向櫃檯外面,在地面上留下了一條淡淡的灰痕。
「吶,先在這簽個字。」
售貨員將一張單子放到桌面。
「車呢,買回去自己拿布子擦一擦,這邊忙著的呢,趕緊的別占著地方呢。」
馬守義伸手扶住車把,心裡踏實了,臉上的笑容也出來了。
這是兒子結婚要用的車啊。
即使車上有一些灰塵,也比兩手空空地回到林場要好得多。
「建軍你看,這車終於被我弄回來了。」
馬守義小聲嘀咕。
「衛東那個小子回去以後一定會高興得合不攏嘴。」
旁邊的幾個人也用羨慕的眼光看著他。
一個穿藍色棉襖的男人咂了咂嘴。
「哎喲,老哥,你的運氣真是很好,一進門就提車。」
售貨員將筆交給馬守義,心裡開始盤算著後庫能少出一輛積塵車。
展示車放置時間長了,軸承,鏈條等地方會出現問題,鄉下人不知道是怎麼回事,推回去也只能自己修理。
把這車賣出去既可以清理掉庫存,又不用再向經理解釋為什麼展車會放置那麼長時間。
馬守義剛要去接筆的時候,周建軍跨出了一步,抓住了車座。
「馬大哥,先別簽。」
他另外一隻手在後面車輪上撥弄。
車輪轉了半圈,在後叉附近發出輕微的摩擦聲,轉速很快降下來了。
馬守義略微有些發愣。
「建軍,這車輪子怎麼了?」
售貨員的臉色微微變化了一下,然後把筆放到桌子上。
「同志,樣車放久了難免會有灰塵,這是很正常的,買不起的話不要在櫃檯前裝懂行了,後面還會有許多顧客。」
「我們的票和錢也都拿來了。」
周建軍看著她。
「既然你說車子沒有問題,去請一位維修師傅來檢查一下。」
售貨員抱著胳膊。
「這就是樣車,天王老子來鑑定也一樣,自行車買回來要自己保養,櫃檯不會替你們挑毛病。」
後面的人開始催促。
「能騎就行了,鄉下買輛車不容易,不要挑三揀四。」
「車輪轉動即為合格,趕快簽了吧,不要再耽誤時間了。」
馬守義本來看起來很得意的樣子,但是被這樣一說之後就開始動搖起來。
觸碰一下車把。
「建軍,不然咱們拿回去,有問題,回頭找他們算帳。」
周建軍沒有回答,蹲下身來檢查了後車圈。
車圈邊緣每隔一定的距離就會向左偏移一點。
幅度很小,普通人推著車走一段路很難察覺。
但是這樣就會使車閘磨圈,長時間騎行會使車把發飄。
他再試了下鏈條,第三節感覺很澀,回彈也不順暢。
周建軍抬頭看向售貨員。
「後車圈有傾斜的情況,鏈條第三部分感覺比較卡頓,後軸承也有被砸過的痕跡,在組裝的時候損傷了軸,放在展示台上純粹是因為別人挑剩下的。」
櫃檯前安靜下來。
售貨員臉上的粉被汗水衝出一片地方來,她用手指了指周建軍。
「你別在這胡說八道了,一個護林員懂什麼自行車,樣車都是從後庫調出來的,拿哪輛不是拿,你要是再敢鬧事,我現在就叫保衛科的人來。」
周建軍站起身來將車票與收據拿在手中。
「你可以叫保衛科,也可以直接叫你們經理出來,我們花錢憑票買的是合格飛鴿,不是這種偏擺車,工業券編號已經登記在你帳本里,售出後要是出了問題,誰簽的字,誰就得負責。」
售貨員的手指縮了回來。
她認得周建軍。
林場職工最近經常說起這個名字來,抓通緝犯、打黑熊、任清查組負責人,縣裡甚至還有專門的通報。
這人若真去找經理核帳,她不但甩不開展車,連私自把有問題的車推給顧客的事也會被問清楚。
周建軍將車票放在了櫃檯之上。
去後庫調一輛沒有拆封過的新的,如果後庫沒有的話,就請經理出來,把庫存帳和驗車記錄給我看一下。」
售貨員站在原地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旁邊的顧客戴著灰色的帽子,在小聲的嘀咕。
別人說得很有道理,整個自行車行業都很偏,騎起來肯定不舒適。
之前勸馬守義別挑的藍棉襖漢子也摸了摸鼻子,不再吭聲。
售貨員只好拿上鑰匙,穿皮鞋往後庫走。
她的行走速度很快,鞋跟重重地敲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。
過了十多分鐘,她推著一輛車走了出來。
周建軍仔細檢查車架上的鋼印號、輪胎上的信息,確認沒有問題之後,讓馬守義騎到二樓試試看。
馬守義把車推回來的時候,臉上的皺紋放鬆了。
「這車好,車把不晃,腳蹬也順。」
周建軍點頭。
「開個票吧。」
售貨員把發票、收據遞過來,動作很規範,和以前比起來要規矩得多。
周建軍把發票給了馬守義。
「馬大哥把發票收好放到貼近身體的地方,一定不能和工業券放在一起,車架鋼印也要記下來,以後交給衛東留個底。」
馬守義將發票摺疊好放到了自己的內袋中,拍了拍自己的胸口。
「放心吧,我都記住了。」
下樓的時候,有幾個顧客跟著他們走,有的還給周建軍豎起了大拇指。
「同志,你可真是有眼色啊,剛才那輛車我還以為那只是掉了點灰呢。」
「可不是的,買大件東西一定要找懂行的人一起去,不然吃虧都不知道。」
周建軍並沒有停下來,只是讓馬守義把車子推穩一些。
兩人趕下午的班車回到林場,馬衛東已經在站牌旁等著了。
新的飛鴿自行車推到家屬院裡,馬衛東撥動了車鈴,清脆的聲音傳出很遠。
馬守義媳婦從屋子裡出來,在車邊轉了兩圈,眼睛都紅了。
馬衛東摸了摸車身,說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好的車。
鄰居家的人探出頭來,老邢媳婦還端著一碗熱水過來。
「哎喲衛東,這次你媳婦家該可以放心了吧。」
「可不是嘛,自行車票不好買,有錢都買不到。」
沈青穗站在人群之外,看著丈夫給馬守義忙前忙後,心裡踏實了很多。
周建軍回頭看了她一眼,然後指著車上的鈴鐺對她說,「別站在風口上。」
馬守義帶著一大家子人推著車子來到縣城,準備去女方家給車「定親」。
女方家的院門一打開,馬衛東把自行車推到了門口,女方的父親臉上已經露出了笑容。
還沒進到院子裡面,外面就傳來了一個聲音,聽起來十分奇怪。
「喲,車倒是好車,可我聽說這錢是從死人熊膽上來的,誰知道這錢干不乾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