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軍把院門讓開，卻沒有帶王金彪往後屋走。
他順手拍掉對方肩頭的雪，把人領進外屋，轉身從灶邊倒了一杯熱水。
王金彪進門後，目光先掃了一遍新房。
紅磚正房剛搬進來，家具有些少，屋裡卻收拾的乾淨。
東屋炕上疊著新曬過的被褥，灶膛里的煤火燒的正旺。
後屋門上掛著一道粗布簾，熊貨多半就在裡面。
王金彪捧著搪瓷缸暖手，脖子卻總往門帘那邊轉。
「建軍兄弟，咱們也不是頭回做買賣了，你那張紫貂皮，我給的價可沒虧你，聽說這回是成年黑熊冬皮，耳尾四爪都在，我天沒亮就趕緊跑過來了。」
「老王你做買賣守規矩，所以我才讓你進門看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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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建軍沒有急著取熊皮。
他打開炕櫃，從牛皮紙袋裡抽出魏局長簽過字的備案文件，平鋪在炕桌上。
王金彪看到縣林業局的紅章，腰板朝前挪了挪。
文件寫得清楚，七號林班遭遇持槍匪徒，周建軍與馬守義協助抓捕省級通緝犯，擊斃受傷黑熊。
相關熊皮、熊掌及熊肉經過登記，由兩名當事人自行處置。
「兄弟，你辦事夠周全。」
王金彪搓了搓手，「有這張紙，縣裡的皮貨商見了都得搶。」
周建軍把文件收回紙袋，這才掀開後屋門帘。
熊皮從木架上取下來時，四爪自然垂落，黑亮針毛順著燈光泛出油潤的色澤。
成年黑熊的整張冬皮占了大半個外屋，頭皮、耳朵和尾巴都保留得完整。
王金彪放下水杯，蹲到了熊皮旁。
他先順著毛摸了兩遍，又撥開針毛查看底絨。
隨後將皮板翻過來，用指肚按壓靠近卷口的位置。
昨夜返潮留下的問題已經處理乾淨。
皮板顏色均勻，摸著乾爽有韌性，沒有鹽花，也聞不到油味。
王金彪倒吸一口涼氣。
他常年給自由市場供貨，普通狍皮、兔皮和狐狸皮見得多，黑熊整皮卻很少碰到。
何況這張皮是在隆冬取下來的，底絨厚，針毛長，四爪沒有殘缺。
省城那些有錢人把這東西鋪在客廳里，出價不會低。
四隻熊掌也被周建軍擺上了桌。
兩隻後掌分量十足，掌皮沒有凍裂，帶骨保存得很好。
「咋樣？」
周建軍把粗布放到一旁。
「貨確實過硬。」
王金彪嘴上夸著，心裡的算盤已經撥了幾遍。
周建軍剛拿四百塊買下這套紅磚房，搬家還得置辦家具。
媳婦懷著孩子，開春又要生產，手裡的錢肯定不寬裕。
兩百多元現鈔擺出來，換成一般人早就捨不得放走。
熊皮拿去外地，轉手能賺不少。
四隻熊掌若找到飯店或省城門路，又是一筆進項。
王金彪把熊掌放回桌面，故意搖了搖頭。
「兄弟，貨是好貨，可東西越大，接手的人越少。縣裡普通人買不起，收購站也不願意壓這麼多錢。我拿回去還得找車、找買家，路上出了問題也得算我的。」
他說到這裡，從棉襖內兜里掏出兩卷大團結，又取出幾張零票。
「看在咱們以前合作的情分上，熊皮連四隻掌，我給你二百六十塊。錢全在這兒，咱們今天交貨，省得你留在家裡繼續擔風險。」
兩百六十塊擺在炕桌上，紅色鈔票壓成厚厚兩卷。
裡屋正在給黃豆穿衣服的沈青穗停了手。
她沒有出來，只隔著門帘聽外面的動靜。
兩百六十元，對林場普通職工而言，已經接近一年的工資。
家裡買完房還剩兩百多，這筆錢若拿到手，生孩子和置辦新家都不用發愁。
黃豆抱著娘的胳膊，想往外看。
沈青穗輕輕按住女兒，沒有替丈夫開口。
周建軍捏起一張大團結看了看，又原樣放回桌面。
「老王，你肯一早揣著現錢過來，給的誠意不算少。不過這張皮和四隻掌，二百六十塊我不賣。」
王金彪心裡有些發緊，臉上仍撐著生意人的從容。
「兄弟，你別光聽外面傳什麼省城能賣高價。買家沒站在面前，價錢就是空的。我收了你的貨，還得墊路費、擔檢查，掙的也是辛苦錢。」
周建軍沒有跟他算省城的零售價。
他俯身把熊皮折好，四爪朝內收攏，再用粗布松松裹住。
「我明白你要掙錢，也沒覺得你這價開得黑。只是這張皮費了兩條命才保下來，我想賣個整頭，少了三百六不談。」
三百六十塊出口，王金彪握住水杯的手緊了緊。
他原計劃二百六拿貨，轉手將熊皮賣到二百二十上下，四隻熊掌再賣一百五六。
扣掉路費和人情，他仍能掙一百元左右。
周建軍報出的底價，已經卡到了外地買家的收貨線上。
「建軍兄弟，你這價聽誰說的？」
王金彪有些坐不住了。
「三百六可不是個小數，你錯過了我，抱著這張皮上哪換現錢去，再放幾天要是返了潮，買家肯定還得往下壓價啊。」
「昨夜確實返過潮，不過我已經處理好了，皮板有沒有油斑，你剛才摸的比我仔細。」
周建軍慢條斯理的系好裝熊掌的粗布，順勢將那杯熱水重新推到王金彪手邊。
「以後的兔皮和飛龍還有普通藥材，我第一手肯定還找你，你熟縣裡的行情，結帳也痛快，這份交情我認，可這種硬貨需要壓錢，你接著費勁，我也不能為了省事少賣近百塊錢，今天就當請你來掌掌品相了。」
話留了情面，貨卻已經收回後屋。
王金彪坐在炕沿上，半天沒喝那口水。
當初周建軍提兩隻飛龍去找他，為了十二塊錢還得先問清收購價。
後來紫貂筒子皮拿出來，這人已經能咬住一百八十不鬆口。
如今碰上完整黑熊冬皮，連省城落地價都摸到了邊。
想靠買房缺錢壓他，路走不通了。
「行，你心裡有價，我也不能硬搶。」
王金彪把鈔票重新塞進棉襖，「不過我把話放這兒。你要是找不到接貨的人，三天內來找我，二百六的價還算數。」
「老王慢走，等這陣子忙完，我再給你送普通山貨。」
周建軍把人送出院門，沒有因這次壓價壞了舊渠道。
王金彪踩著雪離開，走到院牆外又回頭看了一次。
他原本打算天亮前撿個便宜，最後只摸了摸貨，連一根熊毛都沒帶走。
院門關好後，沈青穗從裡屋出來。
她看著後屋的方向，語氣里沒有埋怨，只有對行情的擔心。
「二百六已經夠多了。你沒賣，肯定有自己的打算，可這麼大的皮子，咱們還能去找誰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