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四百現鈔定磚房,小人眼紅截胡

  周建軍腳步沒停,提著兩瓶西鳳酒出了院門。

  張大嘴原本還想追著問,剛邁出半步就想起場部拉回來的黑熊皮。

  她腰杆往後一縮,鞋底踩上凍硬的柴棍後身子歪向牆根,心裡一陣後怕,忙扶住柴垛才勉強站穩。

  「有兩個臭錢就不知道姓啥了,呸,誰稀罕問你啊!」

  張大嘴捂著腰,看著周建軍越走越遠,臉上的橫肉跟著抖了幾下。

  那兩瓶西鳳酒可不便宜,外面還包著百貨大樓的糕點紙。

  周建軍提這樣的東西出門,肯定不是去普通人家串門。

  她朝家屬院東頭望去,心裡越琢磨越覺的坐不住。

  老支書下周就要搬去省城,三間紅磚正房準備出手,這件事在場部已經傳了好幾天。

  張大嘴早就看中了那座院子,只是四百塊太多,她手裡根本湊不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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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原本打算找後勤科的表哥出面,先拿內部調劑壓住老支書,再拖上兩個月,把價錢磨到二百五六十。

  只要房子落到自己手裡,哪怕轉手租給新來的幹部,也能占個大便宜。

  「好你個周建軍,剛掙幾個錢就想騎到老娘頭上,那房子我盯了多久了,哪能讓你給撿去!」

  張大嘴顧不上腰疼,轉身鑽進屋裡翻出壓在櫃底的舊圍巾,心裡急的直冒火,便匆匆往後勤科方向趕去。

  周建軍沿家屬院外面的磚路走了半里,來到最東頭。

  一圈半人高的紅磚院牆圍著正房,門柱上裝著黑鐵門環。

  院裡積雪已經掃淨,靠牆摞著整齊的柈子,屋檐下還掛著幾串曬乾的紅辣椒。

  光看院牆和屋頂,便比周家那間漏風舊屋強出太多。

  周建軍敲響鐵環。

  院內傳來拖動木箱的響動。

  沒過多久,老支書穿著灰棉襖走出來,肩頭沾著木屑,手裡拿著一把舊笤帚。

  「建軍啊,昨晚廣播裡還念你抓通緝犯的事,今天咋有空到我這兒來了?」

  周建軍提起手裡的酒和糕點。

  「知道您過幾天要去省城,就過來看看您,還有件家裡的大事,想跟您當面商量商量。」

  老支書看見西鳳酒,便猜到來人不是隨便串門。

  他打開院門,將周建軍讓進去。

  「來就來,還拿這麼貴的東西,你現在成了局裡點名的功臣,可也不能剛有點錢就亂花,先進屋吧,我正好收拾的腰疼,坐下歇會兒。」

  正房外牆用紅磚砌成,窗戶裝著整塊玻璃。

  推開厚木門,一股熱氣迎面撲來。

  外間灶膛連著東西兩鋪火炕,青磚地掃的乾淨,牆角擺著一口大水缸。

  屋頂架梁粗實,沒有漏雪留下的水印,窗框四周也沒糊報紙。

  周建軍先看了西屋。

  火炕足有三米寬,靠牆能放兩隻木櫃。

  窗戶朝南,白日裡不用點燈,屋中也亮堂。

  沈青穗住在這裡養胎,夜裡再不用頂著冷風起身給黃豆蓋被子。

  東屋稍小些,炕卻同樣熱。

  等孩子出生,黃豆大一點,可以單獨睡在這邊。

  外間還有空地,擺下飯桌和兩隻木櫃也不會擠。

  老支書看出他是真心來看房,索性領著他去了後院。

  後院用木柵欄分成兩塊,約有兩分自留地。

  東邊搭著雞窩,西邊有口壓水井。

  「我兒子在省城分了兩間房,非催我過去幫著照看孫子。」

  老支書摸著井把手,心裡泛起些酸楚。

  「場裡找過我的人不少,有想賒帳的,也有拿內部調劑嚇唬我的......房契在我名下,我不欠場裡的房,這房子賣給誰全由我自己定。」

  周建軍跟著他回到屋內,尋思著老人的脾氣,順手把酒和糕點放在炕桌旁。

  「支書,我今天就是為這房來的,青穗懷老二已經四個月了,原先那屋炕尾死活燒不熱,要是讓她住到生產,我這心裡實在過不去。」

  他沒有拿自己立功說事,只把家裡的情況交代清楚。

  「您這房子開價四百,我不賒帳,只要還沒許給別人,我願意按原價接下來。」

  老支書拿菸斗往煙笸籮里壓了壓,心裡琢磨著這後生,抬頭重新打量起周建軍。

  幾個月前,誰提起周建軍,最先想到的還是喝酒混日子,沈青穗帶著孩子挨餓,家裡連幾斤苞米麵都拿不出來,如今這個年輕人進了護林隊,救隊友,抓盜木賊,又把省里通緝的悍匪拖回了場部。

  這人若真肯回頭,變起來確實快。

  「建軍啊,你想給媳婦孩子換個暖屋,這份心沒毛病,可我醜話的說在前頭,這錢可一分都不能拖欠。」

  老支書磕掉菸灰。

  「你剛轉正兩個多月,工資有限,昨晚那一百塊獎金我知道,可剩下三百也不是小數,你拿啥付?」

  周建軍解開棉襖,取出了內兜里的四個布卷。

  布條逐個解開,四十張大團結整齊擺上炕桌。

  紅色鈔票鋪了大半張桌面,連老支書拿菸斗的手都停在半空。

  「這裡是四百,您現在就能點。」

  周建軍將錢推過去,順勢拿出了舊布包里的表彰證明。

  「錢里有局裡發的獎金,也有我前段時間賣林蛙、赤芝和紫貂皮掙的收入,熊貨另有局裡簽字備案,來路都有帳可查,您若不放心,下午咱們先去場部核實,再辦手續。」

  老支書沒急著碰錢,先拿起證明看了一遍。

  魏局長的簽名、林業局公章、紅星林場的登記章都在上面。

  周建軍沒有含糊錢的來路,也沒拿幾瓶酒逼他鬆口,這份辦事的規矩讓老人很滿意。

  「好小子,四百塊說拿就拿,為媳婦換房連價都不壓。以前那點混帳日子,總算沒把你一輩子耽誤進去。」

  老支書拿起一張紙,用鋼筆寫下房屋轉讓字據。

  「房子我給你留了,東西兩鋪炕、後院自留地和雞窩都算在裡面。下午兩點,咱們一起去房管科改名字。屋裡的舊柜子和水缸我帶不走,也給你們留下。」

  周建軍看完字據,在下方簽了名字,又按上手印。

  老支書數完四百塊,用舊報紙包好,正準備將房契取出來,院門忽然被人推開。

  腳步從院門一路趕到屋檐下。

  張大嘴先擠進門,身後還跟著個穿藍色幹部服的中年男人。

  那人是後勤科管房屋調劑的辦事員高有福,也是張大嘴拐了兩道彎的表親。

  張大嘴一眼看見炕桌上的錢和轉讓字據,臉上的肉抽動起來。

  她還是來晚了一步。

  「老支書,您可不能把房子賣給周建軍!」

  張大嘴衝到桌邊,抬手指著那四十張大團結。

  「他以前天天跟著劉二狗混,家裡窮得都揭不開鍋,現在才幾個月,哪能掏出四百塊?這些錢指定跟偷木頭的案子有關,您要是收了,回頭保衛科查下來,連您都得跟著犯錯誤!」

  高有福理了理幹部服的衣襟,順勢走到炕邊,目光落在那張轉讓字據上。

  「老支書,翠花說話是沖了點,可理兒還是這麼個理兒,咱們場裡的住房一向講究個內部調劑,後勤科那邊還有好幾戶困難職工眼巴巴等著安排,您這私下把房賣給個剛轉正的巡山員,這程序上怕是不太合規矩吧?」

  他說著就伸出手,想要去拿桌上那張紙。

  老支書眼疾手快,直接用菸斗把紙死死的壓住。

  「房契上寫的是我老漢的名字,哪條王法規定我自己的房子不能賣,你們後勤科要是真想照顧困難職工,行啊,拿四百塊錢來,別成天想著頂個調劑的名頭,花個兩百多塊錢就想把我的房弄走。」

  高有福的手懸在半空落了空,臉色肉眼可見的難看起來。

  張大嘴見自己表親沒能壓住老支書,心裡一急,乾脆把矛頭重新對準了旁邊的周建軍。

  「老支書,我死活攔著您,那也是怕您老臨了晚節不保,他周建軍能有幾斤幾兩,咱們一個院裡住著的誰不清楚,保衛科那邊到現在還沒完全結案,這四百塊錢指定來路不正,絕對帶著血!」

  周建軍就這麼安靜的站在炕桌另一頭,看著她把這番話說完。

  「張大嘴,飯可以亂吃,這話你可千萬不能亂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