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六章 山園小梅

  顧進說的話多少有些無理取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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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秦易一首《詠梅》已經讓他們的攻訐不攻自破,顧進竟還要秦易再作兩首不可。

  能在短時間內作出一首《詠梅》已經很了不得了,怎麼可能再作兩首?

  有

  要是他秦易真的還能再作兩首,那他就已經算不得有詩才,而是完全可以被稱為當世李太白了!

  胡老對顧進這般無恥的行徑很是不悅,他怒叱道:「豎子無知,你當作詩是玩鬧嗎?如此絕妙的詩句,短短時間內豈能再作兩首?

  速速退下,莫要胡攪蠻纏!讀書人中竟有如你一般不論是非的,真是不知這個世道怎麼了!」

  林仙兒也道:「這位公子,秦公子已然作出了佳句,證明了自己。你這般糾纏,實是有些過分了。」

  顧進被胡老說上兩句倒還可以梗著腦袋強撐,被秦仙兒說著「過分」,他卻變得面紅耳赤:「不,不是的,仙兒姑娘,我這麼做都是為了……」

  林仙兒卻不再看他,讓他所有的解釋都落了空。

  他那窘迫的眼神以及額上微微冒出的細汗,以及不停揮動的雙手,都顯得那麼滑稽和可笑。

  人群中也不斷爆發出嘲笑聲:「兄台,我們知道你心儀仙兒姑娘,這裡的哪一位仁兄不心儀仙兒姑娘?可詩才比不得人家,就不必丟人現眼了。」

  顧進臉色越發漲紅,他看著周邊輕蔑的眼神,只覺得頭腦炸裂了似的,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,就是秦易!

  顧進緊緊咬著牙齒,他紅著眼睛死死盯著秦易,發瘋了似的吼道:「秦易,是你自己說要作三首詩的,現在卻不認帳了。

  你是要食言而肥,言而無信嗎!你到底還是不是個男人?」

  場面在他這一聲怒吼之下靜了下去,圍觀的人們一會兒看看顧進,一會兒看看秦易,頗覺有意思。

  秦易還好,只是靜靜看著顧進發瘋,一言不發,臉色沒有絲毫變化。

  顧進的額上卻冒出冷汗,他也知自己是無理取鬧了,可不這樣做,他更下不來台,起碼這樣還能拖秦易一起丟臉!

  秦易沉默良久,隨後無奈地嘆了口氣:「你既已說到了這個份上,我若不再作兩首詩,還真的說不過去了。」

  胡老和林仙兒皆是一愣,他們先後勸了起來。

  胡老道:「秦生,不必與這種豎子計較,有《詠梅》在,還有誰敢再質疑你?」

  若是再作出的詩比不得《詠梅》,豈不是會被人詬病濫竽充數,還不如見好就收呢!

  林仙兒道:「秦公子,我們不必強求的,有那兩首詩作在,足夠你名揚金陵了。」

  但凡兩首佳作中夾著一首拙作,那就是狗尾續貂,可是大笑話呢!

  連朗粲也認為秦易有些過於執拗了,和那種傢伙有什麼可斗的?

  唯有李佳音滿目驚喜地看著秦易,她看得出來,秦易絕不是狂妄之徒,他性子淡泊,從未說過大話,絕對不可能無的放矢!

  難道他真的能再作出兩首媲美《詠梅》的佳作?

  李佳音滿心期待。

  郎粲湊過去道:「秦兄,不必為這種人說的話勉強的。」

  秦易搖頭笑道:「非也,我不是為他。」

  秦易不再多言,而是走向桌前。

  李佳音反應很快,她馬上說道:「秦公子,我為你代筆!」

  她重新研起墨來,發出磨石和硯台摩擦時略顯厚重的聲音。

  「多謝。」秦易笑道。

  「能為公子研墨,是我的榮幸呢。」李佳音甜甜一笑。

  林仙兒微微一怔,看著李佳音的笑靨,奇怪不已。

  作為花魁,林仙兒所要學習的事情遠比常人想像的要多,琴棋書畫、詩詞歌賦、儀態談吐,她無一不要涉獵。

  而在這之外的,她還要學習的就是各種各樣的笑,另一種說法就是——表情管理。

  嬌羞的笑、迎合的笑、溫柔的笑、甜美的笑、微笑、假笑……

  為了不讓別人察覺她內心的想法,又或者是讓人感覺與她相處時如沐春風,她常年對著銅鏡練習笑容。

  所以,對於笑容足夠了解的她,一眼就能看出李佳音對秦易的笑容里有著不同尋常的意味,而秦易對李佳音的笑容則略微客套和疏離。

  而且,李佳音笑起來,有種說不出的嫵媚,這種笑容怎麼也不該出現在一個男子身上……

  林仙兒敏銳地將目光鎖定在李佳音的喉嚨,微微訝異後,她恍然大悟。

  「有意思……」

  她那雙靈動的眼睛眯成了小月牙,面罩之下,林仙兒的嘴角彎出一個小小的弧度,似乎在謀劃著名什麼壞心思。

  她蓮步款款邁動,走到李佳音面前,從衣裙中晃出皓腕,將白皙無暇如美玉般的手掌向上攤平,直接索要林仙兒手中剛蘸滿墨汁的毛筆。

  如銀鈴般清亮的聲音脆生生地響起:「這位公子,既是秦公子為仙兒作的詩,便讓仙兒為秦公子代筆可好?」

  李佳音一怔,她微微皺眉:「就不勞煩仙兒姑娘了。」

  林仙兒委屈道:「不勞煩不勞煩,這是仙兒必須要做的事情。仙兒之前讓秦公子為難了,必須要有所補償才可,還望公子成全。」

  「這……」李佳音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麼,她才不願意放棄為秦易代筆的機會。

  見李佳音為難,郎粲立刻解圍道:「佳……李兄,既然仙兒姑娘有意致歉,就讓與她好了,誰寫不是寫啊?」

  林仙兒嘻嘻一笑,忙從李佳音手中奪過毛筆,並欠下了半個身:「多謝李公子體諒。」

  在林仙兒欠半個身子的時候,她以長袖遮住手臂,微不可查地擰了李佳音的臀部一把。

  「你……」

  李佳音的眸子瞪得老大,她剛想將筆奪回去,身體就擅自發出了驚呼聲。看著眾人投來的奇怪神色,她只好強作笑容,把心中的薄怒強壓下去。

  「手感不錯。」林仙兒偷偷給李佳音一個壞笑,轉身又嬌笑著對秦易道,「秦公子,仙兒的字或許不如李公子的字妙,還望秦公子見諒。」

  秦易看了看李佳音一眼,又看了林仙兒一眼,沒有說什麼,只是微微搖了搖頭。

  李佳音雙眉斜豎,她雙臂抱胸,很是生氣。

  可筆都在林仙兒手裡了,再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毛筆奪回來的事情,她卻是怎麼都做不出來的。

  郎粲只道李佳音喜好詩詞,想第一時間謄寫秦易的詩作,被林仙兒搶了先,她才生氣。

  於是乎,他連忙小聲安慰道:「佳音,人家郎才女貌的,紅袖添香最是好調情,你跟著瞎湊什麼熱鬧?」

  李佳音本就對剛才郎粲幫林仙兒說話生氣,聽了此番話,她的氣性更大了,她恨恨地剜了郎粲一眼,抬腳狠狠向下踩了上去。

  「啊嗚……」郎粲痛叫半聲後,生生忍住,只是不停抽搐著的嘴角顯示了他的不輕鬆。

  「佳音,你這脾氣說來就來了,就不能改改嗎?」郎粲苦笑著說道。

  李佳音大怒:「那林仙兒的脾氣好,你去和她說話啊!」

  那不是人家只奉承詩才好的人嗎?我接觸不到嗎……

  郎粲心中暗戳戳想到:佳音肯定是見我幫林仙兒講話吃醋了,唉,女人啊,真是麻煩。

  林仙兒又重新研了墨,將毛筆沾上了墨汁,她歪頭看著秦易,妙目眨呀眨啊,挑逗道:「秦公子,仙兒都準備這麼久了,你再不來,仙兒的手都要酸啦~~」

  她的聲音方才還脆生生的,很是悅耳,現在卻又變得嬌憨柔媚,頗為勾人。

  秦易為她那雙閃爍的妙目迷離了一瞬,隨後輕咳一聲:「那我要念了,你準備好。」

  「快來,快來,仙兒早就等不及啦。」林仙兒晃了晃挺翹的臀部,然後緩慢地將眸子從秦易身上轉移到紙上。

  「這騷蹄子!」李佳音揉著臀部被林仙兒擰過的部分,恨得牙痒痒,「這女人不愧是歡場中人,實在夠下賤!

  之前我還想以琵琶會友,與它結交,沒想到她竟是這麼輕浮無恥之人!」

  秦易沒有耽擱時間,見林仙兒準備好了,便朗聲念道:

  「眾芳搖落獨暄妍,占盡風情向小園。疏影橫斜水清淺,暗香浮動月黃昏……」

  林仙兒開始兩句還一邊思索是哪個字眼,一邊不快不慢得寫著,可聽了後兩句時,整個人卻都愣住了,任由毛筆上的墨水匯聚成珠落到紙面。

  「仙兒姑娘?」秦易見林仙兒一動不動,輕咳一聲以作提醒。

  「啊啊……」林仙兒俏臉微紅,她低頭看了眼被墨水暈黑了一小團的紙面,連忙換了一張。

  快速寫完前兩句後,林仙兒停下筆。

  「秦、秦公子……」林仙兒有些不好意思,「還望公子複述一遍。」

  秦易不以為意,繼續道:

  「眾芳搖落獨暄妍,占盡風情向小園。

  疏影橫斜水清淺,暗香浮動月黃昏。

  霜禽欲下先偷眼,粉蝶如知合斷魂。

  幸有微吟可相狎,不須檀板共金樽。」

  林仙兒不敢再胡思亂想,她仔細寫完全詩後,這才敢回頭再看,一雙紅唇輕啟,清脆的聲音輕吟道:「疏影橫斜水清淺,暗香浮動月黃昏。」

  她痴迷地吟了好多遍,一雙妙目又看向秦易,唇中發出似哀嘆又似無奈的柔弱聲音:

  「秦公子,又是千古名句吶。你送給仙兒這等妙詩,仙兒真是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報答公子了啊……」

  林仙兒複雜地看著秦易,一雙眸子幾乎能滴出水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