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進死抓著頭髮咬文拆字,他好不容易從之前寫的詩句中摳出了一句半,但剩下幾句卻是怎麼也湊不出來了。
「沒有『花』字,怎麼作完全詩啊!仙兒姑娘肯定不是故意刁難人的,都怪這個秦易,要不是他找人代筆破壞比試,我哪裡要受這種罪!」
顧進惱怒不已,肚子裡一點兒墨水都沒有,只剩下了惱火。
結果此時秦易卻站了出來,說他已經作好了三首!
這怎麼可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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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廝竟敢如此口出狂言?
顧進瞪著兩顆眼珠子看向秦易:「姓秦的,你又在胡說什麼?還作完了三首,你當仙兒姑娘出的詩題這般簡單嗎?簡直是無知且無畏!」
其餘人也被秦易這狂妄的姿態氣著了,緊跟著顧進叫罵起來。
林仙兒美眸中閃過一絲異色,這秦易看起來並不是蠢人啊,怎麼能如此信口開河?
不帶「花」字的詩句,雖然並不是不能作出,可那樣的詩句,便是精通詩道的自己也需大量時間來打磨雕琢,根本不可能一蹴而就。
一首就已經很難了,他還誇口自己能作三首!
這已經不算是狂妄,而是無知了!
就算他能作出來,也最多是那種隨隨便便的打油詩,根本不可能有詩境和詩意。
看來我高估他了,這麼年輕的人,根本不可能作出《愛蓮說》那種佳作,看來真的只是他用的別人的東西。
林仙兒略感無趣,冷漠地看向秦易:「秦公子既然已經作出了三首,不如先寫下來?」
秦易點點頭,他看向四周,準備找個可以寫字的地方。
李佳音見他真的要落筆,連忙道:「我去取紙和筆。」
「辛苦李姑……」秦易愣住,沒有說完。
李佳音俏皮地眨了下眼睛:「這裡比較特殊,你直接叫我佳音就好。」
秦易笑道:「那就……辛苦佳音了。」
李佳音的臉色好似染了一層淡粉色的紅霞,她低下半個頭,如蚊蠅般細聲道:「沒什麼,我想見識見識你的新作,這是我該做的。」
她邁著小碎步跑開了,因為腳步過於匆忙,從背影看來有些同手同腳。
郎粲面有憂色,他拿胳膊輕輕搗了搗秦易的胳膊,壓住聲音問道:「秦兄,你真的作出了三首詩?」
「你不信?」秦易斜了郎粲一眼。
郎粲臉色一垮:「我當然信秦兄了!只是……這不是我信不信的問題,這麼短的時間內,不帶『花』字的詩作三首,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!」
秦易呵呵一笑:「你說的沒錯,我確實做不到。」
郎粲鬆了口氣,又迅速緊張起來:「秦兄,趁現在趕緊逃吧,我就說你尿急,他們應該不會死纏爛打的。」
秦易翻了個白眼:「我雖然做不到,但我可以借啊。」
郎粲奇道:「借?向那位女詩人?還是濂溪先生?秦兄,都這時候,你就別鬧了……」
秦易不再理他:「你且看好吧!」
不一會兒,李佳音取來紙筆和硯台,秦易站在一處桌子前向她招了招手。
李佳音鋪好紙張,又研好墨,將毛筆蘸得半滿,雙手遞向秦易。
秦易接過毛筆剛想落下,忽又停下。
秦易的毛筆字一直到現在也寫不太好,為了讓字體好看些,他之前寫《愛蓮說》時耗費了太多時間。
秦易不願再耗費時間,他想了想,對李佳音道:「李姑……佳音,我的手射箭時受了小傷,不方便動筆,你能替我執筆嗎?」
李佳音一怔,隨後喜道:「能為秦公子代筆,是我的榮幸吶。」
她接過毛筆,偷瞄了秦易的手一眼,上面果然是有著細碎的小傷口。
射箭還有練刀都不是容易的事情,秦易的兩隻手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損。
「秦公子,我家裡有護手的藥膏,下次我拿給你。」李佳音說道。
「嗯。」秦易隨口道,「之後再說吧。」
李佳音點了點頭,將不夠濕潤的毛筆又沾了沾墨:「秦公子是作的詩,還是詞?」
「詞。」秦易見她已經準備好了,便在她耳邊輕輕開口念起詞來,「卜算子,詠梅……」
清冷的聲音在李佳音耳畔響起,她隱約能感受到秦易呼出的熱氣,俏臉不禁更紅。
「佳音,怎麼還不落筆?」秦易奇問道。
「哦哦哦,秦公子你繼續說,我聽著呢……」李佳音羞窘不已,她深吸了一口氣,放鬆了緊繃著的身體。
「驛外斷橋邊……」
李佳音一邊跟著秦易默念,一邊一字一句地寫著,很快就寫完了這篇簡短精煉的詞,她停下筆,回頭仔細一看,頓時怔住。
「驛外斷橋邊,寂寞開無主。
已是黃昏獨自愁,更著風和雨。
無意苦爭春,一任群芳妒。
零落成泥碾作塵,只有香如故……」
「無意苦爭春,一任群芳妒。」李佳音回想起方才秦易的遭遇,輕呼道,「秦公子,這詞……你是觸景生情……」
秦易否認,貼著李佳音的耳朵小聲道:「不是觸景生情,這首詞也是我借來的,可別告訴別人。」
李佳音這回更加真切地感受到秦易呼出的熱氣了,弄得她耳朵痒痒的,她連連點頭,像小雞啄米似的:「放心,我不會告訴別人的!」
借?騙人哩,這首詞與此情此景這般貼切,怎麼可能不是你有感而發?
李佳音只道秦易在和自己開玩笑,心裡有著小小的歡喜。
第一首詞寫完,郎粲就擠到秦易和李佳音中間,一字一字看了起來,他眼中的驚訝驚喜浮現在瞳孔,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麼好。
「竟真的全篇無『花』字,卻字字在寫『花』啊……」郎粲難以置信地看著秦易,他苦笑不已,「秦兄,我今天不得不承認,在作詩填詞這方面上,你比我……
你與我的差距就只有那麼點兒了。」
郎粲感受到兩位姑娘的視線,連忙用兩根手指比了個小小的縫隙,並且換了種說法。
胡老本來還想著看秦易的笑話,但見李佳音和郎粲如此稱道,他終於耐不住性子上前圍觀。
「零落成泥碾作塵,只有香如故……」讀到最後一句,胡老鬚髮皆顫,手指都在哆嗦,「又……又是千、千古名句啊!」
胡老只覺得頭腦一片空白,這種千古名句,他一輩子也不出來一句,而在這短短的幾個時辰,這位名為「秦易」的年輕人,竟然就這般作了兩句!
胡老看向秦易的眼神再也沒有輕視,而是震撼和珍視,仿佛是看到了什麼奇珍異寶。
若老夫收了此子為徒,說不定就能藉助他的詩句……千古留名了!
一時之間,胡老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。
秦易的詞很快就在人群中傳開了,先前一群輕視秦易的人在看到這詞以後,一個個都呆住了,本來抱著批判的想法看笑話,結果卻發現……
他們作為「群芳」,被人寫進詞裡「罵」,才是徹徹底底的笑話!
可是……他們不服氣也沒辦法,誰讓他們沒有那種實力寫首同樣出彩的詞,「罵」回去呢?
顧進最是直接,他看完《卜算子·詠梅》後,整個人跌坐在地,兩條腿竟軟得宛如泥塑,站也站不起來。
他知道,自己今後或許也能進入青史了,只不過是以罵名!
或許將來就會有某位寫史的人如此記載這一天:易作《愛蓮說》,眾人不服,污以竊作。顧姓進者,嫉之尤甚,易遂以《詠梅》證名,進愧而仆地,再起不能……
如果留下的是這樣的污名,顧進寧願現在就去死!
林仙兒站在台上,聽著台下方才還吵吵鬧鬧的,再看過秦易的詩詞後,卻一個個緘默無言,頓生好奇。
「難道秦易真的不用『花』字作了以花為題的詩詞?還讓所有人都信服?這不可能吧?」
這時候,小侍女玲兒急匆匆地上了台,將第一時間「出爐」的《卜算子·詠梅》手抄書送了上來。
林仙兒迫不及待地念起來,一雙美眸中變化極快,從好奇到驚訝,再從驚訝變成慌張。
這首詞的表面意很簡單,林仙兒很快讀出了這麼一幅畫面:
驛站外的斷橋邊上,一朵孤單寂寞的梅花悄然綻放,無人過問。
暮色降臨,世界即將陷入無邊的黑暗,梅花無依無靠,已經足夠愁苦了,但這世事卻不如人意,吹來了狂風,降下了大雨。
梅花性情高潔,對苦難甘之如飴,依舊傲然綻放。
它的品行和美麗引來了其它花朵的嫉妒,花朵們不斷惡言詆毀,想要毀掉它。
可梅花並不想費盡心思去爭艷斗寵、譁眾取寵,它對百花的妒忌與排斥毫不在乎。
即使它最後因為其它花朵的排擠而凋零,乃至被碾作泥土,又或是終將粉碎如塵,梅花依然和往常一樣散發出縷縷清香……
林仙兒冰雪聰明,看完了詞,再聯想著眾人方才對秦易的攻訐侮辱,小臉當即就垮了下去。
「我這麼做……是不是太過分了……」
林仙兒不禁生出愧疚之情,這場針對秦易的攻訐,雖然不是由她主導,但是確確實實是通過她的引導才至此境地的。
「零落成泥碾作塵,只有香如故。」
「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漣而不妖……」
林仙兒又吟誦起之前記下的句子,面帶後悔之色:「我早該知道,他是那般瀟灑脫俗。我……不該欺侮他的……」
林仙兒懊惱不已,可事到如今,又該怎麼補救呢?
「他為我作了這兩首千古之作,此情此義恩同再造,看來,我只能按照之前說好的事情回報他了……」
林仙兒將手抄書塞進袖口,妙目瞥向被人群如眾星捧月般團團圍住的秦易,臉色逐漸變得酡紅。
「他,模樣還蠻不錯的嘛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