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過那扇暗金巨門的剎那，許清安感到一陣眩暈。
那不是身體上的眩暈，而是神魂層面的恍惚——仿佛有無數隻手同時探入他的識海，在那些記憶的角落輕輕撥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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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手很輕，很柔，像是在翻閱一本舊書，沒有惡意，只是在尋找什麼。
眩暈持續了多久，他不知道。
當他重新看清眼前的景象時，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空之中。
不，不是虛空。
是識海。
他自己的識海。
這裡他來過無數次——那些飄浮的記憶碎片，那些流轉的法則感悟，那些沉睡的執念與渴望。
一切都那麼熟悉，熟悉到閉著眼都能知道每一樣東西的位置。
但此刻，有什麼不一樣了。
他的識海深處，多了一道門。
門不大，只容一人通過。
通體暗金，表面流轉著與神魂道者相同的光芒。
門扉緊閉，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吸引力——仿佛門後有什麼東西，正在等待著他。
許清安向那道門走去。
走到門前時，他停下。
門上沒有紋路，沒有符文，只有一行字——
「入門者，可知此門為何而開？」
許清安看著那行字，沉默片刻。
「為傳承而開。」
門上的字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字——
「傳承為何？」
「御神馭魂之道。」
字又變——
「馭魂為何？」
許清安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了想，道：「為己，為人，為諸天。」
字再變——
「為己如何？為人如何？為諸天如何？」
許清安道：「為己，則守本心不失。為人，則護所念不滅。為諸天，則盡己力，行己道。」
門上的字消失了。
這一次，沒有再出現新的字。
門緩緩打開。
門後，是一片純粹的白光。
白光刺目，讓他不得不閉上眼。
當他再次睜開眼時，他已經不在自己的識海中了。
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頭頂是灰白色的虛空，四周是熟悉的平台——那六根石柱，那座石台，那扇通往石室的小門。
一切都和他進去之前一樣。
他回來了。
許清安坐起身，揉了揉眉心。
頭有些疼，那是神魂之力消耗過度的後遺症。
但識海深處，那道暗金之門還在——它沒有消失，只是閉合了，靜靜矗立在那裡。
他知道，那是御神道傳承的印記。
從今往後，他可以隨時進入那道門，參悟更深層的法門。
他站起身，環顧四周。
平台上空無一人。
陸明不在。
周元不在。
林澈也不在。
許清安走到石階邊緣，向下望去。
霧氣在那裡翻湧，比之前更濃，幾乎伸手不見五指。
他等了片刻，沒有人從那霧氣中走出來。
他轉身，向平台的另一邊走去。
那裡有一塊巨大的石碑，之前他沒有注意。
此刻走近，才發現碑上刻著字——
「入夢者，醒於何時，各有緣法。或一瞬，或一紀，或永世。先醒者，可待；後醒者，可期；不醒者，可念。」
許清安看著那行字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或一瞬，或一紀，或永世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道門裡待了多久——也許是片刻，也許是數日。
但他記得，在那間石室中參悟御神道時，他度過了整整三年。
如果那三年是真實的，那他現在應該是最晚醒來的那一個。
但陸明他們呢？
他們又在那霧氣中經歷了什麼？
要多久才能醒來？
許清安走回平台中央，盤坐下來。
等。
……
不知等了多久。
灰白色的霧氣開始翻湧，越來越劇烈。
不是那種緩慢的流動，而是如沸水般翻滾，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深處向上沖。
許清安睜開眼，看向霧氣翻湧的方向。
霧氣中，一道身影緩緩浮現。
那身影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里。
他低著頭，看不清面容，只能看出是一個男人，身形高大，步伐沉重。
許清安站起身。
那身影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清晰。
終於，他走出了霧氣。
是周元。
周元抬起頭，看見許清安，愣了一下。
他的眼神有些恍惚，像是還沒有完全從夢中醒來。
但只是一瞬，那恍惚便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沉默與平靜。
他走到平台上，在許清安身邊站定。
沒有說話。
許清安也沒有問。
只是點了點頭。
周元點頭回應。
兩人並排站著，望向霧氣。
繼續等。
……
又過了一段時間。
霧氣再次翻湧。
這一次，走出來的身影纖細一些，步伐也穩一些。
林澈。
她的面色依舊蒼白，眼角還殘留著淚痕，但眼神比之前更加清澈。
她走上平台，看見許清安和周元，輕輕點了點頭。
然後她走到他們身邊，站定。
三個人，一起望向霧氣。
等陸明。
……
霧氣翻湧了三次。
每一次，他們都以為是陸明。
但每一次，走出來的都是虛無。
霧氣漸漸平息了。
平台邊緣，只剩下一片靜謐的灰白。
陸明還是沒有出來。
林澈忍不住開口。
「許師兄，陸師兄他……」
許清安沒有回答。
他看著那片霧氣，目光平靜，卻透著一絲凝重。
「再等等。」
……
又等了很久。
霧氣開始變淡。
從濃得化不開的灰白，漸漸變成半透明，最後幾乎完全消散。
平台周圍的一切都清晰起來——那六根石柱，那座石台，那條通往石室的通道，還有遠處的石階。
但陸明，依舊沒有出現。
林澈的臉色越來越白。
「許師兄，他會不會……」
許清安抬手，制止她繼續說下去。
他邁步，向霧氣消散的方向走去。
走到平台邊緣，他停下。
那裡，有一道極淡的痕跡。
像是有人曾站在那裡，後來又離開了。
但那痕跡太淡，淡到幾乎無法辨認。
如果不是御神道入門後神魂之力大增，他根本察覺不到。
許清安蹲下身，抬手按在那道痕跡上。
神魂之力探入。
那一瞬間，他感應到了——
陸明的氣息。
很淡，很微弱，但確實是他的。
那氣息中混雜著別的東西——灰霧的冰冷，夢境的虛幻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……瘋狂。
許清安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他站起身，順著那道氣息的方向望去。
霧氣消散後，平台周圍出現了一些之前看不到的東西。
在東南方向，約莫百丈開外，隱約可見一座殘破的建築。
那建築不大，像是被遺棄的廟宇，通體灰白，與周圍的虛空幾乎融為一體。
陸明的氣息，正指向那裡。
「走。」許清安道。
他向那座建築掠去。
身後，周元和林澈緊隨其後。
……
百丈距離，瞬息即至。
那確實是一座廟宇。
廟不大，方圓不過十丈。
屋頂塌了大半，牆壁上布滿裂紋，裂紋中滲出淡淡的灰霧。
廟門半開著，門縫裡透出幽幽的光。
許清安停在廟門前。
那股氣息，就是從裡面傳出來的。
但此刻，那氣息中混雜的瘋狂，比之前更加濃郁。
他抬手，推開半掩的門。
門後，是一座殘破的大殿。
大殿正中，立著一尊神像。神像已殘破，面目模糊，只能隱約看出是盤坐的姿態。
神像周圍，懸浮著無數光點——與之前見過的那些夢境碎片一樣，每一個光點，都是一個迷失者的夢。
而在神像腳下，站著一個人。
陸明。
他背對著門口，一動不動。
「陸明。」許清安開口。
陸明沒有回應。
他依舊背對著，仿佛沒有聽見。
許清安邁步走進大殿。
走到陸明身後三丈處，他停下。
「陸明。」
這一次，陸明動了。
他緩緩轉過身。
那張臉，依舊是陸明的臉。
但那雙眼——
空洞。
灰白。
沒有焦點。
仿佛站在那裡的不是一個人，而是一具被抽空的軀殼。
林澈倒吸一口涼氣。
周元的手按上了法器。
許清安沒有動。
他只是看著那雙眼睛，看著那空洞中的灰白，看著那灰白深處隱約遊動的、如同霧氣般的絲線。
「你醒了？」他問。
陸明的嘴唇動了動。
一個聲音從那張嘴裡傳出來，沙啞，乾澀，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——
「醒……了……」
林澈忍不住上前一步。
「陸師兄，你……」
話沒說完，陸明忽然動了。
他抬手，向林澈抓去。
那動作快得不可思議，完全不像是一個剛醒來的人。
手掌未至，一股冰冷的氣息已經撲面而來——那不是陸明的氣息，而是某種詭異的存在。
許清安動了。
他一步跨到林澈身前，抬手，迎向陸明的那一掌。
雙掌相觸。
轟然一聲巨響。
許清安退了一步，陸明退了五步。
但陸明的臉上，沒有任何表情。
他站穩後，再次抬手，再次撲來。
這一次，他的速度快了一倍。
許清安沒有退。
他迎上去，以御神道護住神魂，以混沌之氣護住肉身，與陸明戰在一處。
兩人在大殿中激烈交手。
掌風所過之處，那些懸浮的光點紛紛避讓。
拳腳相觸時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震得整座大殿都在微微顫抖。
周元想上前幫忙，卻被許清安喝止。
「別過來！」
他知道，這不是普通的戰鬥。
陸明的肉身還是那個陸明，但他的神魂已經被某種存在侵蝕。
那些灰霧中的東西，那些夢境中的詭異，此刻正附在他身上，操控著他。
如果用蠻力傷了他，傷的可能是真正的陸明。
只能用神魂之力。
許清安眉心發光，御神道全力運轉。
神魂之力如絲如縷，探入陸明的識海。
那一瞬間，他看到了——
一片灰霧。
無邊無際的灰霧。
灰霧中，有一個身影在掙扎。
那身影被無數灰絲纏繞，拼命地想掙脫，卻越掙越緊。
那是陸明的神魂。
他還沒有被完全吞噬。
但他也出不來。
許清安的神魂之力探入，觸及那些灰絲。
灰絲猛地收縮，仿佛感受到了威脅。
它們開始反擊——順著許清安的神魂之力，向他的識海蔓延。
許清安冷哼一聲。
御神道中有一法，名為「斬念」。
斬斷一切侵入神魂的外物。
他運轉此法，那些蔓延而來的灰絲寸寸斷裂，化作虛無。
但就在這一瞬，陸明的身體猛地一震。
他睜開眼。
那雙眼睛裡，不再是空洞的灰白，而是恢復了一絲清明。
他看著許清安，嘴唇顫抖。
「許……師兄……」
許清安的神魂之力更加深入，試圖斬斷那些纏繞著他的灰絲。
但那些灰絲太密了，太多了，幾乎將他的神魂完全包裹。
若要全部斬斷，需要時間——而陸明剩下的時間，不多了。
陸明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。
他看著許清安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，有不舍，有釋然，還有一絲決絕。
「許師兄，」他開口，聲音斷斷續續，「我……出不去……了……」
許清安沒有說話，只是繼續斬斷那些灰絲。
陸明搖頭。
「別……費……力……了……」
他抬起手，按在自己胸口。
「它們……在我……裡面……」
許清安瞳孔微縮。
那些灰絲，不只是纏繞著陸明的神魂——
它們已經和他的神魂長在了一起。
若要全部斬斷，必須連他的神魂一起斬斷。
陸明看著許清安，目光越來越清明。
「許師兄，」他輕聲道，「殺了我。」
許清安的動作停了。
「殺了我。」陸明重複道，「趁我……還清醒……的時候……」
林澈的眼淚涌了出來。
「陸師兄，你……」
陸明看向她，笑了。
「林澈……好好……活著……」
他又看向周元。
「周元……你……終於……有人……了……」
周元沒有說話，只是握緊了拳。
最後，陸明看向許清安。
「許師兄……帶我……去見……三位……尊者……」
他笑著，眼角有淚滑落。
「告訴他們……我沒……丟人……」
許清安看著他，良久。
然後他閉上眼。
再睜開時，眼底一片平靜。
「好。」
他抬手，按在陸明天靈蓋上。
御神道中有一法，名為「送念」。
送逝者最後一程，護其神魂不散，不墮入輪迴，不入歸墟，只是靜靜地飄浮在時光長河中，等待有緣人。
陸明看著他，笑了。
最後一眼，那雙眼睛裡沒有灰白，沒有空洞，只有清澈的光。
「謝謝……師兄……」
許清安掌心發光。
暗金色的光芒湧入陸明體內，將那些灰絲一層層剝離，也將他的神魂一點點抽離。
陸明的身體軟軟地倒下。
他的眼睛還睜著，但已經沒有了光。
而他的神魂，被許清安握在掌心。
那神魂很淡，很輕，像一縷煙。但它還在，還沒有消散。
許清安取出那枚從歸墟神殿帶出的晶石——那枚已經化作普通石頭的晶石。
他將陸明的神魂送入晶石之中。
晶石微微一顫，表面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光。
然後歸於平靜。
許清安收起晶石，低頭看著地上的陸明。
他的身體還在那裡，靜靜地躺著，像是睡著了一樣。
林澈跪下來，抬手合上他的眼睛。
周元站在一旁，一動不動。
許清安轉身，向殿外走去。
走到門口時，他停下。
「把他帶上。」
周元彎腰，抱起陸明的身體。
三人走出大殿。
身後，那些懸浮的光點輕輕顫動，仿佛在為誰送行。
遠處，灰霧深處，隱約傳來一個聲音——
「裡面……有東西……在等……你……」
那是陸明最後的話。
那是他用命換來的提醒。
許清安沒有回頭。
他只是一步一步，向灰霧更深處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