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6章 再現

  竹茹聽著,眼淚漸漸止住了。

  她看著他,那雙眼睛裡,有驚訝,有期盼,也有不敢置信。

  「真的?」

  「真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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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竹茹忽然笑了。

  那笑容,和當年她第一次叫他「師父」時一模一樣——燦爛,明亮,帶著一點傻氣。

  「那我等你。」

  她退後一步,離開他的手。

  「師父,你走吧。這裡不是你應該留的地方。」

  許清安看著她。

  「你不留我?」

  竹茹搖頭。

  「不留。你是來辦事的,不是來陪我的。辦完事,趕緊走。我在外面等你。」

  她說著,又退後一步。

  陽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。

  「師父,」她的聲音越來越輕,「記得快點。」

  許清安點頭。

  「會的。」

  竹茹笑了。

  最後一個笑容,和記憶中一樣。

  然後她消散了。

  陽光消散了,藥材消散了,保安堂的後院消散了。

  只剩下許清安一個人,站在一片虛空中。

  面前,是一扇門。

  門已經開了。

  門後,是幻夢天墟的入口。

  許清安邁步,跨過門檻。

  身後,那扇門緩緩關閉。

  在他身後,隱約傳來一聲輕輕的——

  「師父。」

  他沒有回頭。

  跨過門檻的那一刻,許清安以為結束了。

  門在身後關閉,沉悶的聲音仿佛敲在心上。

  他站在一片虛空中,四周是熟悉的灰白,但比之前更淡,幾乎透明。

  遠處隱約有光,像是出口。

  他邁步向前。

  一步,兩步。

  腳下的虛空忽然震顫。

  不是真的震顫,而是一種從深處湧上來的恍惚——像是困極了的人,明明睜著眼,意識卻開始模糊。

  許清安停下,閉了閉眼。

  再睜開時,眼前的景象已經變了。

  灰白消失了,虛空消失了,遠處那點光也消失了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溫暖的陽光,一個狹小的院落,滿地的藥材,和一個蹲在竹匾前的身影。

  保安堂的後院。

  竹茹。

  她背對著他,正在翻曬那些切成片的黃芪。

  陽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。

  她的動作很輕,很慢,偶爾會停下來,拈起一片黃芪對著陽光看一看,然後滿意地點點頭,放回竹匾里。

  一切都那麼真實。


  他站在那裡,看著她,一動不動。

  竹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,回過頭。

  陽光在她臉上跳躍,照亮那雙彎彎的眼睛。

  她看見他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
  那笑容和記憶中一模一樣——帶著一點驚喜,一點嬌憨,一點「師父怎麼突然回來了」的意外。

  「師父?」

  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  「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?藥還沒曬完呢。」

  許清安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只是看著她。

  看著她走近,看著她走到面前,看著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
  「師父?發什麼呆?」

  她的聲音也是記憶中那樣,脆生生的,帶著一點江南的軟糯。

  許清安終於開口。

  「竹茹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知道這是哪裡嗎?」

  竹茹歪了歪頭,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
  「這裡是保安堂啊,咱們的家。師父你今天怎麼了?是不是太累了?」

  她伸手,想摸他的額頭。

  許清安沒有躲。

  那隻手落在他額頭上,溫熱而真實。

  他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,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香,能看到她眼睛裡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。

  太真實了。

  真實到讓他幾乎要相信,這就是真的。

  但他知道不是。

  因為他剛剛才從這個夢裡走出去。

  或者說,他以為自己走出去了。

  許清安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再睜開時,竹茹還在面前,正擔憂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師父,你到底怎麼了?是不是哪裡不舒服?要不我給你把把脈?」

  她說著,就要去拉他的手。

  許清安輕輕避開。

  「竹茹,」他道,「我剛剛來過這裡。你剛剛和我說過話。然後我走了,門開了,我跨了出去。」

  竹茹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師父,你在說什麼?你今早出門採藥,剛回來,哪裡來過什麼這裡?」

  許清安看著她。

  「你不記得?」

  竹茹搖頭,眼神清澈而無辜。

  「記得什麼?師父你是不是做噩夢了?」

  許清安沉默。

  做噩夢?

  到底是誰在做噩夢?

  他抬眼看四周——陽光,院落,藥材,熟悉的一切。

  每一塊青石板,每一根晾藥的竹竿,每一片曬著的黃芪,都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。

  甚至連牆角那株野菊花開的位置,都和當年分毫不差。

  他開始懷疑。

  也許剛才那個告別才是夢?

  也許他根本就沒有跨過什麼門,只是一直在這裡,一直在保安堂,一直和竹茹在一起?

  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便如野草般瘋長。

  因為他太想相信了。

  太想相信竹茹還活著,太想相信一切都沒有發生,太想回到那些平靜的、普通的、有人叫他「師父」的日子裡。

  許清安垂下眼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竹茹也不催他,就站在旁邊,安安靜靜地陪著。

  陽光慢慢移動,從院子東邊移到西邊。

  藥材的影子跟著陽光移動,拉長,變淡,又縮短。

  許清安抬起頭。

  「竹茹,」他輕聲道,「你知道今天是哪一天嗎?」

  竹茹想了想。

  「嘉定十年四月初八。」她答得很順,「師父你忘啦?昨天你還說要趁天好多曬點黃芪,怕過兩天下雨。」

  嘉定十年。

  四月初八。

  那是竹茹還活著的時候。那是距離成都之戰還有好幾年的日子。

  那是她每天都笑嘻嘻地叫他「師父」,每天都蹲在院子裡曬藥材的日子。

  許清安的心揪了一下。

  他太熟悉這個日子了。

  因為後來,他無數次在夢裡回到這一天。

  「師父?」竹茹見他久久不語,又擔心起來,「你到底怎麼了?」

  許清安看著她,忽然問。

  「你知道黃芪的藥性嗎?」

  竹茹一愣,隨即笑了。

  「師父考我?黃芪,味甘,性溫,歸肺、脾經。補氣固表,利尿托毒,排膿,斂瘡生肌。」她背得滾瓜爛熟,末了還加一句,「我天天曬它,還能不知道?」

  許清安點頭。

  「那你知道,黃芪和人參的區別嗎?」

  竹茹想了想。

  「人參補氣之力更強,黃芪補氣之力稍弱但兼有利水之效。人參多用於虛脫危重之症,黃芪多用於氣虛乏力、食少便溏、中氣下陷……」

  她說了很多,說得頭頭是道。

  許清安聽著,心裡卻漸漸沉了下去。

  因為她說得太對了。

  對得像是從書里背下來的。

  而真正的竹茹,當年學醫時,雖然聰慧,卻從不會這樣背書似的回答問題。

  她會笑著說「師父教過」,然後用自己的話講一遍,偶爾還會漏掉一兩味。

  更重要的是——

  這些關於黃芪與人參區別的細節,是竹茹死後,許清安在《神農百草經》完整版中才深入研究過的。

  當年在保安堂時,他教她的只是最基礎的用法,遠沒有這麼細緻。

  這個竹茹知道得太多了。

  多到不該是她知道的程度。

  許清安看著她,目光漸漸清明。

  「竹茹,」他道,「這些是你從哪兒學來的?」

  竹茹眨眨眼。

  「當然是師父你教的啊。」

  許清安搖頭。

  「我沒教過你這麼細。」

  竹茹愣了一下。

  隨即,她笑了。

  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——不是嬌憨,不是擔心,而是一種淡淡的、說不清是什麼的笑。

  「師父,你記錯了。」

  「我沒有記錯。」

  竹茹看著他,目光里多了一些別的東西。

  「師父,」她輕聲道,「你非要拆穿我嗎?」

  許清安沒有說話。

  竹茹低下頭,看著地上的青石板,看著那些曬著的黃芪。

  「我知道我是夢。」她道,「從一開始就知道。」

  許清安的心微微一動。

  「那你……」

  「我想多留你一會兒。」竹茹抬起頭,眼眶有些紅,「就一會兒。」

  她看著他,眼睛裡蓄滿了水光。

  「師父,你知道我在這裡等了你多久嗎?」

  許清安沉默。

  竹茹繼續道。

  「從你離開保安堂那天起,我就一直在這裡。每天曬藥,每天等你回來。一天,一月,一年……我不知道過了多久。有時候我覺得你馬上就回來了,有時候我覺得你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了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開始顫抖。

  「但我還是等。因為除了等,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。我是夢,我出不去,我只能在這裡等著,等著你偶爾回來看看我。」

  眼淚從她臉上滑落。

  「師父,你每次回來,我都好高興。但你又每次都要走。我不知道你下次什麼時候回來,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再也不回來了。」

  她抬起手,擦了擦眼淚。

  「所以這一次,我不想那麼快讓你走。我想多留你一會兒,哪怕只是多一個時辰,多一盞茶,多一炷香。」

  許清安看著她,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
  他知道她是夢。

  他知道她不是真正的竹茹。

  但她說的每一句話,每一個眼神,每一個顫抖,都和真正的竹茹一模一樣。

  或者說,她就是竹茹——竹茹在他心裡的樣子,竹茹在他夢裡的樣子,竹茹永遠不會死去的樣子。

  他抬起手,輕輕放在她頭頂。

  那隻手落下去時,能感覺到她在微微顫抖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他道。

  竹茹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師父,你要走了嗎?」

  許清安沉默片刻。

  「要走了。」

  竹茹的眼淚又湧出來。

  「還會回來嗎?」

  許清安看著她。

  這一次,他沒有回答。

  因為他不知道。

  他不知道前面還有什麼在等著他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集齊六道,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真正的竹茹。

  他什麼都不知道。

  但他知道,這個夢裡的竹茹,他不能再騙她了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他道。

  竹茹愣了愣。

  然後她笑了。

  那笑容裡帶著淚,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燦爛。

  「師父,你終於不騙我了。」

  她退後一步,離開他的手。

  「以前你每次回來,都說『很快就回來』,『辦完事就回來』,『別擔心』。但我知道,那是騙我的。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。」

  她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但這次你說了真話。」

  許清安沒有說話。

  竹茹深吸一口氣,抬手擦乾眼淚。

  「師父,走吧。」

  「你……」

  「我想通了。」竹茹道,「你每次回來,我都想讓你多留一會兒。但你留得越久,走的時候我就越難過。與其這樣,不如你早點走,早點辦完你的事,早點……」

  她頓了頓。

  「早點讓真正的我醒過來。」

  許清安看著她。

  「你知道真正的你?」

  竹茹點點頭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我是夢,但我也是你記憶里她的影子。我知道她死了,知道你在想辦法復活她。我知道你每次來看我,其實都是在看她。」

  她笑了,笑得有點苦澀。

  「我嫉妒她。但我也希望她醒過來。因為她醒了,我就不用再在這裡等了。」

  許清安沉默良久。

  然後他輕輕點頭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他轉身,向院門走去。

  走到門口時,他停下。

  身後,竹茹的聲音傳來——

  「師父。」

  他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她如果醒了,你會告訴她,夢裡的我一直在這裡等著她回來嗎?」

  許清安沉默片刻。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身後,傳來一聲輕輕的、帶著笑意的——

  「謝謝師父。」

  許清安推開門。

  門外,不是臨安的街道,而是一片無盡的虛空。

  虛空中,有一扇門。

  那是真正的門。

  他邁步跨過門檻。

  身後,那扇木門緩緩關閉,消失在虛空中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門後,是幻夢天墟的入口。

  許清安站在一片平台上,四周是熟悉的灰白,但比之前更加濃郁。

  平台前方,有一條石階向下延伸,石階盡頭,隱約可見一座巨大的宮殿。

  那是神魂道者的神殿。

  他終於真正進來了。

  但他沒有立刻向前走。

  他站在原地,閉著眼,感受著心底那絲隱隱的疼痛。

  他知道,那個夢裡的竹茹還會在那裡等著。

  等著他下一次回來,或者等著他永遠不再回來。

  但他也知道,他必須繼續走。

  因為真正的竹茹,還在龜甲空間裡等著他。

  他睜開眼,邁步向石階走去。

  身後,那扇虛幻的門早已消失不見。

  前方,是真正的幻夢天墟,是御神道的完整傳承,是更深的夢,更真的幻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