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並列

  少頃。

  一飛騎至金吾纛旓之下。

  來人灰頭土臉的模樣,身上沾滿了血漬,趙舊若是不仔細辨認,根本就認不清來人。

  「韓卿,戰況如何?」

  趙舊愣了一下,這才認出了眼前的心腹愛將。

  韓世忠滿是狼狽的說道:

  「怕是不成了,還請官家小卻,臣來掩護,王德那邊還在衝殺,不過作用有限。

  張俊的淮西軍整整被擊潰了五六次了,張太尉他女婿田師中都失去了消息,部隊折損嚴重,也就俺們這些騎兵還有一戰之力。

  末將處官家至於險地,罪該萬死,還請官家小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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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話已經說的很文雅了,對於韓潑五來說,他除了趙官家面前斯文一點,其他人是一概不理會的。

  趙舊一臉凝重的說道:

  「北伐之勢,不能一戰而退,咱們不能消掉了心頭這口氣,朕也知道戰難打,可朕一走,這戰就更沒得打了。

  比如今還驚險的事,朕也遇過幾回,可這全天下的名師大將都集聚在這裡了,試問天下還有比此處更安全的地方嗎?

  你,韓世忠,是朕的腰膽,膽氣未曾消,可言敗乎?」

  趙舊不是什麼名師大將,甚至沒有什麼高潮的指揮才能,但他卻知道一點,他是整支大軍的主心骨。

  別看張俊的部隊整整被擊潰了六七次,可他們依舊能夠重新聚聚起來,只要趙官家的旗幟不倒,這軍魂就永遠澆不滅。

  在女真兵馬反覆撲擊七八次之後,宋軍陣列已經顯出了疲態頹勢。

  這些宋軍甲士,等女真人每次撲擊之間,就將前排的士卒換下來,傷號死者,也一併拖下,送到趙舊大旗所在的中間。

  傷號不用說,就連那些換下來的完好士卒,都累得持矛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的嘔吐。

  有的甲士,累得已經脫力暈過去,將他們的甲葉摘下來,裡面汗水頓時傾瀉而出。

  頂著春末中午以後的艷陽,披重甲而戰,反覆廝殺,幾乎沒有半點的喘息時刻,哪怕宋軍當中精銳如淮北軍,也再難支撐得住!

  趙舊親眼瞧見小岳雲都已經抽筋了,拿著長槍的手都是顫抖不已,根本不是手持長槍,而是硬生生的拿布條綁住的。

  韓世忠,張俊,王德,王彥這些人幾乎都是人人掛彩,個個帶傷,不少中高級軍將都出現了傷亡。

  這種披甲步戰,在僵持的時候,因為雙方都是遮護最嚴實的一面迎著對方,帶傷的不少,戰死的都不是太多。真正的巨大傷亡,是出現在一方崩潰之後,勝者追殺之際!

  而宋軍苦鬥之餘,似乎崩潰就在眼前!

  清潩水都被染紅了一大片。

  趙舊按著自己腰間佩劍,冷著臉站在大旗之下,為了表示不後退一步的決心。

  他自己的坐馬都讓給了後殿壓陣的輕騎。要不是他的大旗在這裡始終未動,恐怕成陣的宋軍,早就崩潰下來了!

  一個個傷號現在都躺在他的腳下,不少人身上倒沒有什麼傷,只是戰得完全脫力,躺在地上再難爬起來。

  呻吟聲高高低低響成一片,不算戰死的,退下來難以再入戰列的宋軍輕騎就有近千餘人了。

  自家立下的軍陣,已經給女真人的七八次撲擊壓縮小了快一半。

  趙舊親自上前撕扯著白布條,然後給傷兵傷口用高度白酒沖刷一下,簡易的包紮了起來。

  不僅僅是他,很多軍醫民夫都加入了這個行列,至於實在是傷的太重的,趙舊也沒有太好的法子。

  中醫確實可以解決很多疑難雜症,可是在外科手術上,人們對於感染的認知太少了,再加上醫療器具和醫療技術跟不上時代。

  所以很多傷兵只能在痛苦的哀嚎中死去。

  在趙舊身邊,每個親衛臉上都露出了一點倉皇的神色,望著前面猶自在苦鬥的兩軍。

  而韓世忠也站在趙舊身邊,全軍當中,也許就他和趙舊,臉上神色沒有半點倉皇畏懼,只是冷冷的看著正在進行的激鬥!

  那些女真甲士,身上黑色的鑌鐵重甲,已經被鮮血染得通紅。有的外面重甲,甲葉累累殘破,露出了貼身的一身鎖子甲。

  有的女真甲士舉著大盾,頂著一排排刺過來的長矛馬槊,拼命朝前推,他們掩護著身邊的甲士,揮舞著重兵刃緩步逼近。

  等這些舉著重兵刃的女真甲士突入宋軍陣列當中,兵刃揮舞,就看見矛杆折斷,長刀離手,有的宋軍甲士被鐵鐧鐵錘重重敲在胸口,頓時就跪下來吐血。

  後列袍澤,拼命的將負創的戰友拖下來,自己迎上去,一桿杆長矛吞吐,拼命前刺。

  有的長矛扎進了女真甲士的重甲之內,卻被他們大吼著砸斷了矛杆,一手鐵鐧,一手斷矛矛柄,拼命揮舞,繼續朝裡面衝擊!

  幾個淮西軍軍官滿頭滿臉的血汗,高聲厲呼:「兩翼來援!兩翼抽人來援!直娘賊的吃不住了!」

  有個軍官邊求援的時候,邊吐著血沫子,顯然已經傷到了內腑,那種五臟六腑都被砸了個破碎,基本上是沒有什麼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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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剛走了沒兩步就一頭栽倒。

  韓世忠默默起身,對著身後的傷兵吼了一句,道:

  「還有幾人可以上馬?還有幾人能夠動彈?」

  韓世忠在軍中還是有不俗的威望。

  雖然眼下編制混亂,可依據有數百人站了出來,不是所有人都是淮北軍的,可他們依舊站了出來。

  就這麼幾百個老弱病殘,在戰場上顯的有些微不足道。

  韓世忠沒有多說什麼,就帶著人馬又頂上去了。

  趙舊目送著他們的離開。

  那一員絕世悍將王德此刻在陣中殺的興起,單單論武力來說,王德比韓世忠還要強上幾分,只是韓世忠可以當元帥,這貨最多只能當個將軍。

  激戰之下,王德早就已經出了幾身大汗,重重的喘著粗氣,幾乎連身上披著的重甲都承受不起了。

  手中兩柄長刀,也重得仿佛跟兩座泰山也似。

  他深深吸口氣,回頭看看蕭言大旗,仍然沒有後退半步,牙齒一咬,搶步就迎到了前面。

  一名女真重甲戰士正虎吼著用大斧掃開一個缺口,當面一個宋軍甲士,被這一斧,生生的從腰間劈開了一半!

  王德看到這一幕睚眥欲裂,哪裡肯罷休。

  血雨當中,王焦已經搶步而前,他丟了左手的長刀,抓著斧杆,那女真甲士怒吼著想收斧子甩開他的手。

  而王德已經借著他一收之力,慣性迫使對方自己撞上了刀口。

  王德游魚也似的上前,右手長刀平舉而起,從那女真甲士面甲為眼睛留出的空隙當中狠狠的刺了下去!

  一聲蓋過所有廝殺的慘叫當中,那女真甲士仰面便倒。

  王德掃了一眼身邊只剩下數十騎了,臉色也變得難看無比,他們出征的時候整整八百騎,現在基本上已經沒於陣中。

  「直娘賊直娘賊,俺心疼啊…啊…走,先去尋官家,護官家先走。」

  王德就是腦子在坑,也不會看不清局勢,就連他都心生退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