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信任

  建康和陝州雖然相隔超過千里。

  在宋軍不惜消耗馬力的情況下。

  跑死四五匹良駒,終於是把軍情急報送到了建康府。

  西軍被圍,橫山失守,自紹興二年二月三日起,至紹興二年二月十日,已失聯七日。

  等到紹興二年二月十三日,建康府的相公們終於得了這一訊息。

  當快馬急件信使敲開樞密院的大門之時。

  坐堂的樞密使呂頤浩傻了。

  這對大宋而言,無疑是天大的噩耗,西北塌了半邊天。

  他已經看到無數的吐蕃人出動,党項人出兵,殺入關內,重現唐時舊禍,重回五代十國的亂局,漢人在異族的鐵蹄下哀嗚,屍橫遍野,漢家衣冢不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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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如今大宋賴以為西北屏障的西軍,已經全部陷在無邊的包圍伏擊中,不知道能逃回幾個來。

  這一天,東西兩府無數的官員黯然神傷,建康城再次籠罩在一片陰雲下,空氣中都是惶恐味道。

  誠然,神武軍,淮西軍,淮北軍,甚至是羽林軍都打出了不俗的戰績。

  可是,大宋的君臣們都已經習慣了可靠的西軍。

  百五十年來,就是靠著這一群西軍,鞏固著西北。

  時至今日。

  什麼神武軍,羽林軍通通都要靠邊。

  唯有西軍才是大宋臣民心中當之無愧的第一。

  儘管他們軍紀惡劣,部隊囂張跋扈,可依舊是西北的戰神。

  西軍若是都歿了,誰來守衛這無邊的錦繡江山,大宋的兵力本就捉襟見肘,怕是這一次北伐也要夭折了。

  誰來抵擋狠戾嗜血的異族屠夫,誰能在西北撐住?

  吳玠,李彥仙?又或者是劉錡?

  說一千道一萬。

  這等彌天大禍,誰又扛得住?

  誰又有資格去填這窟窿?

  之前一次大敗。

  折進去了范仲淹范相公,韓琦韓相公。

  這一次保不齊就是張浚張相公,呂頤浩呂相公,這等禍事,大家都是避之不及,誰又肯沾染半分。

  建康府入門東去街北廊乃樞密院,次中書省,次都堂,宰相朝退治事於此。

  堂內,樞密院和中書省官員,朝中品階夠得上紫金官服的,幾乎全都在此。

  呂好問作為宰相,一言不發。

  原本老好人的形象也變得猙獰。

  臉色陰沉似水。

  仿佛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架勢。

  范宗尹臉色陰沉,沉默不語,張愨面帶悲憤,眉宇間也懷著憂色。…

  就連久不出面的李綱,也在揚州關注此事,寫來的書信也帶有埋怨之意。

  砰地一聲,呂頤浩拍案而起,眾人的眼光刷的一下朝他望來。

  :「雍熙北伐的舊事將要重演,前事不忘後事之師,後世子孫,但引以為戒。

  然而如今卻重蹈覆轍,一味的追責已然無用,如今看來,須守好四川。

  陝州讓與夏人便是,如今早斷一臂,總比全盤皆輸來的好。」

  呂好問終於動了終於動容,臉上的顏色如同冰雪消融,長舒了一口氣說道:

  「退一萬步講,四川不容有失,西軍這當中還有不少名將,歸攏一下,退往四川大散關一帶總是能守的。

  只是此時軍心不能亂,張德遠壓不住,不知我這個大宋宰相有沒有分量?

  咱們的底線就是四川,老夫帶著勞軍物資先去穩住,縱然是沒有兵,可也得咬牙撐過這一段時日。

  北伐之事只好暫時擱置,呂樞相,官家那邊就交由你來遊說,先把大軍帶回來再說。

  范計相,建康城中,大小事宜你先管著,不要生出亂子,你也千萬別讓賊人得逞,江南這邊還是關照一下,千萬不能生亂。

  如今天下,唯有官家,才是正統,其他人老夫一概不認,要是有了動亂,千萬記住格殺無論,追究到底。」

  呂好問終究還是有些擔心欽宗做出傻事來。

  呂頤浩,范宗尹聽了吩咐,也不敢反駁,只能應承下來。

  這也是如今最好的法子。

  剩下的就要交由趙官家親自處置了。

  至於最後結果如何,誰也不知誰,也不敢去想。

  雖然有人提了一句遠在雲南的神武軍節度使岳飛已經出兵西北,或許事情還有轉機。

  可所有人都不以為然,一個小小小岳飛又怎能改變局勢?

  除非岳飛會仙法,變出來十幾萬人吃用的糧食物資,否則一切都是空談。

  橫山一敗,岳飛又能如何?

  其實還有人心中是唏噓不已。

  最多的還是南方的官員,他們更加求穩,更加偏安。

  為何?

  一方面怪大宋的士大夫思想出了問題。

  另一方面就是屁股決定腦袋。

  不少南方的權貴和官員都在想。

  就算是現在奪回了北方。

  消耗的還是南邊的糧食物資。

  好不容易打下北方。

  北方是一時之間也上繳不了賦稅。

  那這些錢從哪裡來呢。

  朝廷又會在江南地區抽調重稅。

  所以日子會變得愈發不好過。

  大宋就維持這個樣子,照樣的富麗堂皇,照樣的歌舞昇平,照樣的是他們文人的天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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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開疆拓土,在他們看來就是武人慫恿篡奪的罪魁禍首,大宋不需要西北那些苦寒之地,現在的大宋才是最好的大宋。

  因為他們過得太舒服了!

  從來沒有一個朝代,文臣可以這麼舒服,國家這麼富,養著幾萬個閒散官吏,美酒、美人、美景、美食,再來幾首詩詞,人生為什麼還要有別的追求?

  開疆擴土?羽林軍?神武軍?

  這有撈甚子意思?

  不如吟詩作對,曲江流飲,東華門外唱名才是好男兒。

  朝中的大臣都很忙。

  既然商量好了決策,那就分道揚鑣,南上北下。

  對於西北層層步防。

  至於北伐之事只能暫且擱置了,大宋最後的精兵可不能丟在了北邊,如若真的是讓羽林軍,淮北軍,淮西軍大敗。

  僅憑著勞師遠征,剛剛回歸的神武軍?大宋難道抵擋住旁邊如狼似虎的這四國?

  當天,高麗的使節匆匆拜別。

  呂好問也沒有阻止。

  只是收拾好了行裝,帶著三千老弱殘兵北上,不知道的以為呂相公跑去逃難去了,實際上他們是帶著不少財帛,準備去穩住西軍。

  張浚這個時候也是快馬加鞭趕了回來,於是一臉決然的加入了呂頤浩的隊伍,值得一提的是禮部侍郎官秦檜也加入了去北邊的隊伍。

  他們打算去迎回趙官家。

  回來穩住局勢。

  當然,就在他們出發的時候,早就有快馬先他們一步,北上去了河南。

  雖然他們這相公追不上,但總得先讓官家知曉西北的事,這才有了應對的時間。

  大宋國力在這個時代傲視群倫,這群倫還是地球級別的。只是這國力,在兩宋之交從來未曾發揮出來!

  可惜宋朝的君臣並沒有將經濟優勢化為實力,宋朝的末年再怎麼說條件也比明朝強。

  明朝是皇帝都窮到吃糠咽菜了,國窮民富,當然,這裡的民自然不是普通老百姓。

  而宋朝至少還有一戰之力,再戰之力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數萬步騎聯軍行動起來拉出來的陣仗比同等數目的步軍大上好幾倍,行軍途中,捲起一路玉龍也似的雪塵。盔鎧反射雪光,耀眼奪目。

  大宋怎麼說也是一個龐大的帝國,和大遼並稱於世百餘年,怎麼也比區區河間燕軍可靠許多。

  宋軍一路來進展順利。

  而女真韃子凶蠻,一路過來屠城無數,造成了北地龐大的難民潮,再加上河南河北還有無數的起義軍,這也是金國頭大的原因,他們不想分派太多的兵馬用來駐守。

  大宋又富庶得很,不管從哪個角度比,都強過女真那些深山老林出來的韃子許多,所以不少百姓是向著大宋的,根本就不想和金國同流合污。

  騎軍大隊行軍,其實並不比步軍大隊快捷多少。馬騾比起人更容易累,更容易病。伺候這些牲口可是一門技術活兒。很難長久保持良好狀態。

  《魏書》淵為將,赴急疾,常出敵之不意,故軍中為之語曰:典軍校尉夏侯淵,三日五百,六日一千。

  漢朝一里等於四百多米,按照現在的換算,夏侯淵騎兵一天可以行軍六十八公里,如果是單騎這樣行軍,用不了多少功夫就能把戰馬給跑廢,除非是一人雙馬。

  北伐大軍北上的速度比預料當中快速了不少。

  不過六七天的時間,就抵達東京左近的崇山峻岭之外。

  而韓世忠也謹慎的將大隊在山外展開,派出更多哨探去探查各處山道通路的虛實。

  現在韓世忠迫切等待的,就是汴梁那裡的情形到底如何。

  而他最先派出的哨探,也並沒有讓他等待太久。

  燕國開始集結主力布於東京。

  源源不斷的大軍正在四面八方合攏而來。

  如今對方的意圖反而明顯了,他們要在這裡決戰,然後決定天下的歸屬。

  只是讓所有人擔憂的一件事。

  宋軍哪怕已經殺到了燕國國都。

  可依舊沒有看到半分金兵的影子,仿佛這些日子他們已經人間蒸發,齊國大將李成也跟著消失了。

  為此,劉豫還多次派人去戰陣上尋找,甚至派人跑到了燕國詢問,可依舊沒有下文。

  韓世忠臉色凝重。

  岳韓世忠大營。設立在一處高丘之上,高丘上設中軍大帳一,另有拱衛中軍騎軍一指揮的營帳布列。

  外圍加以柵欄雪壕,另外設了四角望樓。其他騎軍各指揮,散步左右,如梅花花瓣一般張開布設成一個個營寨,牢牢的拱衛著中軍大帳所在的花蕊。互相之間距離。

  強弩可接。並且每個營寨當中,都留出了足堪騎兵出擊的通路。正是標準的騎兵軍寨。

  甚至還有不少士兵在訓練騎術,韓世忠的手下上手很快,畢竟他的淮北軍中根本不缺乏馬匹,再加上本就是河南河北陝西的底子,趙舊分配了不少戰馬給他。

  王貴帶來一萬匹戰馬的時候,轟動了整個北伐大軍。

  王貴一時之間竄紅。

  在軍中受到了不少禮遇,不少軍中大將請他吃飯,趙舊趙官家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他。

  大理國大勝的消息也傳遍了北伐大軍。

  不少人心中都憋著氣,他們也想漂漂亮亮的打一個一個大勝戰。

  特別是韓世忠和張俊,他二人求戰心切,得知了岳飛拿下彩頭的消息,更是心中如貓抓一樣痒痒。

  正當眾人還在消化著戰馬之時。

  西北和南邊都來了消息。

  而趙舊在皺眉仔細聽完了軍情之後,旋身就到了中軍大帳中最為醒目的木圖前,凝神細思。

  一張對於他此刻身份而言顯得過分年輕的面龐繃得緊緊的,周遭親衛按著佩劍站得筆直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一些應召而來指揮使虞侯使都指揮使級別的軍將,也如那些親衛一般,不言不動。

  哪怕到了韓世忠,張俊,糰子公公這個級別,依舊老老實實地簇擁著趙官家,不敢言語半句。

  軍中最混不吝的韓潑五都不敢插話吵鬧,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蟬。

  如此氣氛,壓得韓世忠等人也不敢吭聲,全都等著趙舊做出決斷。

  軍帳中木圖也是精心打制的,甚至比沙盤還要更加精緻,當然也具有唯一性,請了高明的工匠打造,這副木圖方圓約四尺許,汴京乃至京東京西兩路之地的山川地勢,在這木圖上纖毫畢現。

  帳中安安靜靜,只聽見一眾軍將親衛細微的呼吸聲。

  韓世忠最終還是開口說道:

  「官家,西北敗了畢竟會影響全局,北伐之事,不好為繼下去,須得早做決斷,否則終會釀成大禍。」

  張俊這一回也沒有頂嘴,更沒有和自己的歡喜冤家爭吵,他現在也猜到了官家的一些心思。

  「曲大敗了,西北局勢絕對會糜爛不堪,臣懇請官家早做決斷。」

  不管是從情理上講,還是從法理上講。

  北伐之戰對趙官家很重要。

  無論是為這個帝國正名,又或者是收復失土的大義,奪回祖宗皇陵的義務。

  趙官家都是義不容辭。

  眾人也逐漸發現,這些年趙官家經受的挫折的打擊實在是太多了。

  早些年丟妻棄女,狼狽的逃出河南。

  緊接著國土淪喪。

  大宋節節敗退。

  傳來消息不是戰敗就是天災人禍。

  幾個女兒慘死。

  孟太后在去年也駕崩了。(太皇太后有資格叫駕崩)

  無論是國土淪喪,還是家破人亡,這些擔子一併壓在的趙官家身上。

  這一任救火官家並不好干。

  糰子公公動容,也不由得低聲細語的說道:

  「官家,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…」

  趙舊笑道:

  「一步退,這大宋的北方舊地,那就拱手相讓了,現在咱們還有河南河北的義軍幫忙,現在咱們這些人還有血氣願意奪回北方。

  如果泄了這口氣,那萬事皆休。

  西北戰事如何,朕願意為其負責。

  先不說戰敗的消息還沒傳來。

  但朕知曉,有岳飛這根定海神針在,西軍至少能全身而退,李乾順雖然臉比較大,可他留不住朕的神武大將軍。

  倘若真的敗了,那又何妨?

  自有人討回公道。

  朕自會提刀去找回公道,大不了自西北一道,宇內肅清,雞犬不留,自李乾順以下,兩百萬魂靈可否告慰我十萬西軍?

  如若不夠,再拿兩百萬女真湊數亦可。」

  趙舊轉身,殺氣凜然。

  就算是蚩尤魔神在此也不過如此。

  趙舊從來沒有想過當一個好人。

  他只想當個好皇帝。好官家!

  至於官家的職責,自然是保護天下萬千生民,把所有的外敵通通幹掉,百姓不就「安全」了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