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偏西,把西天染得一片通紅的時候。
騾車終於拐下官道,鑽進了一條兩旁長滿歪脖子柳樹的鄉間土路。
又七扭八拐地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一個被大片莊稼地包圍著的小村落出現在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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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十戶土坯房,茅草頂,煙囪里飄著淡淡的炊煙,雞鳴狗吠的聲音隱隱傳來。
「到了,前頭那棵老槐樹底下,門口有倆石墩子的,就是俺家!」
齊陽的聲音帶著激動和顫抖,手指頭都快戳到車篷子外面去了。
騾車「吱扭」一聲,停住。
「娘!娘啊!兒子回來啦!陽子回來啦!」
那聲音,帶著鄉下漢子特有的粗糲和直愣,撞在黃土牆上,又彈回來。
在傍晚炊煙裊裊的寂靜小村里,傳出去老遠。
齊陽老家與村里常見的、牆皮剝落、屋頂茅草稀疏的舊屋不同。
他家的老宅明顯是精心修葺過的。
昭然著齊陽在外頭髮達了,也沒忘了這家裡的老娘。
院子裡,只有齊陽那一聲帶著顫音兒的呼喊在迴蕩。
半晌,屋裡頭卻是一點動靜兒也沒有。
許麼也慢悠悠地下了車,撣了撣道袍下擺沾的黃土。
緊著齊陽的腳步,吱呦一聲推開板門。
一股子混著藥渣味兒的悶氣就頂了人一跟頭。
屋裡頭黑黢黢的,窗紙有些發黃,炕上躺著個人形。
齊陽撲到炕沿,連叫了好幾聲娘,那被窩裡才微微動了動,露出一張枯槁得脫了相的臉。
眼皮子勉強掀開條縫兒,渾濁的眼珠轉了轉。
認出了兒子,嘴角才扯出點幾乎瞧不見的笑紋兒,氣若遊絲地哼唧了一聲,聽不清字兒。
「娘,您瞧,我把許道長請來了,神仙般的人物,一準兒能治好您!」
齊陽聲音發顫,帶著十二分的希冀,回頭巴巴地望著許麼,眼神兒燙人。
許麼臉上那點慣常的和煦勁兒早收了起來。
他走到炕邊,沒言語。
只伸出三根指頭,輕輕搭在老太太枯瘦的手腕子上。
指尖兒微涼,觸到脈搏。
細、弱、飄忽。
跟斷了線的風箏似的,沒個著落。
他閉了眼,眉心不易察覺地擰了個疙瘩。
指頭底下那點子氣兒,遊絲一般,時斷時續。
比那剛出殼的小雞崽子還虛。
他沒撒手,兩眼裡頭卻像點著了金燈,隱隱流轉著一層凡人瞧不見的金芒。
這法子,跟追妖的咒子同源,只是此刻精細了百倍,順著那微弱的脈搏,直往老太太的五臟六腑、四肢百骸里探去。
這不瞧不打緊,一看之後,許麼心裡咯噔一下。
臟腑衰敗,如同漚爛了的枯木,內里早已是油盡燈枯的光景。
筋脈枯萎,氣血乾涸,只剩下一層皺巴的皮,松松垮垮地掛在骨架上。
那糾纏的病氣,倒不是什麼邪祟作怪。
純粹是壽數到了頭,老天爺給的陽火,燒到了燈捻兒盡頭,眼看著就要噗地一聲,徹底滅了。
許麼緩緩撤了手,眼裡的金芒也暗了下去。
他立在炕邊,沒看齊陽,只盯著老太太那起伏微弱、幾乎要停了的胸口,半晌沒言語。
許麼只走到門外,朝著齊陽招招手。
齊陽心裡一涼。
轉身,帶上門。
「道…道長,我娘她……」
許麼這才轉過頭,嘆了口氣。
聲不大,卻像個冰坨子似的砸在齊陽耳朵里:
「齊老弟,貧道不是扁鵲華佗,沒那起死回生的仙丹,老太太這身子…唉,是到了壽數的坎兒上了,病根兒不在皮肉筋骨,在命數。」
許麼怕齊陽聽不懂,乾脆撂了句涼話兒:
「老太的名字,怕是在閻王爺的簿子上都勾紅了!」
齊陽的臉「唰」地一下變得慘白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,只覺眼前發黑,天旋地轉。
許麼頓了頓,看著他那搖搖欲墜的樣兒,緩了緩語氣,接著道:
「貧道摸著那脈…頂破天,也就撐個一旬的光景,這是天道的規矩,齊兄弟你不如好好陪陪老娘吧。」
「不…不能…道長,您是大能人!您一定有法子!我…我給您磕頭!我賣鋪子!傾家蕩產也……」
齊陽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,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腦袋就要往地上磕。
許麼眼疾手快,一把薅住他胳膊,沒讓他頭真磕下去。
那胳膊勁兒大,跟鐵鉗似的,把齊陽死死定住。
許麼低頭看著他,眼神複雜,帶著點不忍,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清醒:
「起來!齊老弟,男兒膝下有黃金,跪天地父母,跪恩人,跪不著我這『看墳』的!貧道若有那逆天改命的本事,早給自己添壽了。」
他語氣重了些:
「你那點家當,留著給老太太辦後事,體面些,比啥都強。」
齊陽癱軟下去,滿臉是淚,像個走丟了的孩子。
良久,他狠狠一抹臉上冰涼的淚痕,強迫自己站直了:
「我……我曉得了,道長。」
他轉身推開門,重新走進那間瀰漫著藥氣、光線昏暗的屋子。
「陽子……咋……咋樣了?」
老太太氣若遊絲地問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齊陽臉上瞬間堆起一個刻意放大的笑容,幾步搶到炕沿坐下。
緊緊握住老娘那隻枯瘦如柴的手,聲音里擠出寬慰:
「道長說了,您這就是身子虛,得好好養著,後頭這段兒時日,兒子天天給您燉湯熬藥,保準兒把您養得白白胖胖的。」
他一邊說,一邊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老娘的手背。
接下來的幾天,齊陽當真寸步不離。
天不亮就起來,笨手笨腳地生火燒水,給老娘擦洗身子,熬那苦澀的藥汁。
他學著老娘以前的樣子,坐在炕沿邊,絮絮叨叨講這些年在外頭跑商號的見聞。
講鋪子裡新進的料子多鮮亮,講城裡新開的點心鋪子有多香,講他攢了多少銀子,打算把老屋再翻新翻新……
老太太多數時候閉著眼,偶爾應一聲,或者費力地扯扯嘴角。
許麼也留在齊家小院。
他不去打擾齊陽,多半時間在院中老槐樹下打坐,或者幫著齊陽劈點柴火。
到了第四天,村里幾個相熟的老鄰居結伴來看望老太太。
都是看著齊陽長大的叔伯嬸子,提著自家攢的雞蛋、一把鮮嫩的小菜,圍在炕邊唏噓著說了些寬慰的話。
寒暄一陣子,齊陽也沒多留人。
走時,村西的張嬸忽然想起了什麼,壓低聲音對齊陽說:
「陽子啊,你也別光顧著發愁,俺們村西頭出去幾里地,翻過青牛崗,有座老廟,都說裡頭供的泥姑娘娘心善,靈驗得很!得空了去誠心拜拜,求個平安,興許……興許就轉機了呢?」
齊陽原本沉浸在悲傷和麻木里。
張嬸的這番話,卻像一點微弱的火星,濺入了他死寂的心湖:
「泥姑娘娘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