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上亂得跟開了鍋的餃子鋪似的。
許麼捏著那紙片兒似的皮影弟,順著那縷遊絲兒般的妖氣,蔫溜兒地穿街過巷。
「好個孽障!」
許麼啐了一口,腳下生風。
這一宿他幹啥去了?
嘿,可沒閒著。
皮影弟後頭又說了他那哥哥的幾樁子要事。
想要給皮影和軀殼分開,許麼手頭可沒那分魂的咒子符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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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宿東奔西跑,直轉了幾條街,才瞧見了還開張的雜貨鋪。
買黃紙,研磨自不必贅述。
耗神兒的是畫符。
足耗了一宿的心神兒才把三道離魂符給畫出來。
「後頭得多備著點兒黃紙,淨耽誤事兒……」
緊趕慢趕,順著那道淡氣,到了城西市口兒。
嗬,好一番光景!
就見那「王平」騎在一匹驚了的馱馬背上,正撒著歡兒地作踐呢!
皮影哥正嘎嘎樂著,把最後幾枚銅錢當暗器似的砸向衙役腦門兒。
冷不丁一抬眼,正瞧見街口抄著手站定的許麼。
那對綠眼珠子「騰」地就燒起來了!
又是這牛鼻子,昨兒個壞它好事,今兒個又追魂索命來了。
「駕!駕!」
它發狠地猛夾馬腹,那馱馬吃痛,長嘶一聲,撒開四蹄,竟不躲不閃,直愣愣朝著許麼撞了過去。
馬蹄子踏在青石板上,嘚嘚嘚,敲得人心慌。
「呵,畜生!」
許麼眼皮都沒眨,眼看那馬頭離胸脯子就差三尺遠,他右腳猛地一蹬地,身子跟片兒柳葉兒似的,向左飄開半步。
馬帶著風,呼地擦著他道袍邊兒沖了過去。
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,許麼藏在袖筒里的右手閃電般探出,中指食指併攏如劍,指尖兒一點金芒閃爍。
「啪」地一聲脆響,不偏不倚,正正點在那瘋馬的後胯上!
「咴——律律!」
那馱馬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腚,驚嘶著人立而起!
馬背上那皮影哥正得意呢,猝不及防,一個倒栽蔥就摔了下來。
結結實實拍在硬邦邦的石板路上,摔得塵土飛揚。
「哎呦喂!」
人群里一陣驚呼。
那「王平」摔得七葷八素,可到底是妖物附體,骨碌一翻身就要爬起來跑。
許麼哪容它再溜?
手腕子一翻,一道鎮妖符已夾在指間,口中疾叱:「定!」
符籙脫手,化作一道金光,「唰」地印向皮影哥的後心。
皮影哥也真不是善茬,百十年的道行這會兒全使出來了。
它怪叫一聲,竟不回頭,反手就朝後心抓去!
那手爪子上,不知何時裹了一層近乎透明的皮影光澤,透著邪性。
「嗤啦!」一聲裂帛響。
金光符籙竟被它那妖化的爪子硬生生撕下大半!
符紙金光亂閃,瞬間黯淡。
「有點門道!」
許麼眉梢一挑,不驚反笑。
他腳下踩著九宮步,身形飄忽,如鬼似魅,瞬間逼近。
皮影哥剛撕了符,心神稍松,猛覺一股泰山壓頂般的威勢兜頭罩下!
抬頭就見許麼那張和善的臉已近在咫尺,掌中又是一道紫金色的符籙,光芒內斂,卻帶著讓它魂魄都顫抖的恐怖氣息。
「鎮!」
許麼一聲斷喝,聲如炸雷。
那紫金符籙脫手飛出,迎風便長,瞬間化作一張紫氣氤氳的大網,絲絲縷縷都似帶著千鈞之力,當頭就朝皮影哥罩落!
皮影哥綠眼圓睜,亡魂皆冒。
他猛的張嘴,噴出一股子化不開的黑氣。
又雙手撕扯著自己胸口的衣襟,露出王平那蠟黃乾癟的皮肉,竟是想自殘肉身,逼著許麼投鼠忌器。
「小畜生!還敢傷人!」
許麼眼中金光暴漲,單手掐訣,對著那紫金網凌空一點:
「收!」
紫金網光芒大盛,那些尖叫的黑氣皮影如雪遇沸湯,嗤嗤消散。
網毫無阻滯地落下,像裹粽子似的,把個皮影哥從頭到腳纏了個結結實實!
「啊——!」
一聲悽厲非人的慘叫從「王平」喉嚨里擠出,那聲音一半是王平的痛呼,一半是皮影哥的尖嘯。
綠光在王平七竅中瘋狂閃爍、掙扎,卻絲毫撼動不了那紫金符網的束縛。
王平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,臉色由蠟黃迅速轉為死灰。
口鼻眼耳,都滲出了暗紅的血絲。
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的葫蘆,眼瞅著就要徹底破碎!
許麼眉頭緊鎖,一步跨到近前。
噗噗噗——
三道離魂符拍在王平身上。
嘴裡咒子急念。
王平身子一挺,喉嚨嗬嗬作響。
只見一道濃的化不開的黑影子,裹著幾縷幽火,硬生生被那符籙的金光從王平天靈蓋里給拔了出來!
那黑影子扭曲掙扎,依稀還是皮影哥的輪廓,只是這時候看上去虛了很多。
「哥——!」
藏在許麼褡褳里的皮影弟跳出來,去扶那虛弱的皮影哥。
再一瞧王平。
皮影哥一離體,王平那口氣兒噗地就泄了。
眼裡的綠火一滅,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,軟塌塌就往下倒。
眼瞅著就要咽氣兒。
許麼眉頭擰成了疙瘩,他這三道離魂符是專門對付附體奪舍的。
霸道是霸道,可這妖物附得太深,又掙扎得太狠,硬生生把王平這身早已被妖氣蝕空了的殼子給扯爛了。
這人,吊著的半口氣兒,怕是神仙難救。
許麼早習慣了生死,眼下不是矯情的時候。
至少,先料理了這皮影妖再說。
正掏出一張鎮妖符,趁著皮影哥虛弱的空檔,就要往上貼。
卻見那身邊的皮影弟猛地迸發出一股決絕的氣息。
「哥!對不住了!咱欠人家的,得還!」
皮影弟那細如蚊蚋的聲音,此刻卻帶著一股子炸雷般的轟響。
直衝那剛被扯出來、兀自掙扎的皮影哥。
話音未落,皮影弟那小小的精緻身子,猛地爆開一團柔和的白光!
這光不帶一絲邪氣,純淨得像是幾百年前老藝人刻刀下初生的那點懵懂靈性。
白光如同細密的絲線湧向地上王平那瀕死的軀殼。
「弟!你作死啊!」
皮影哥發出驚恐欲絕的咆哮,綠火瘋狂跳動:
「收回去,快收回去!你這點道行,耗幹了也補不上這窟窿!你還沒嘗過這人間的肉味兒!沒穿過綾羅綢緞!沒……沒當過一天真真正正的人!你不能……」
白光包裹中的皮影弟,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虛幻、透明。
它那清秀的影人臉上,卻浮現出一個滿足的笑容,聲音迴蕩在皮影哥的心神里,也飄進了許麼的耳中:
「哥,我貪的從來不是這人間的滋味兒,我貪的是……是幕布後頭……那昏黃的油燈底下,跟哥哥你,一場接一場……演的那出戲啊!那才是…咱哥倆的……人間!」
這幾句話,像燒紅的針,狠狠扎進了皮影哥那充滿怨毒的核心。
那咆哮、那掙扎、那綠火,猛地一滯。
「……傻弟弟……我的傻弟弟……」
皮影哥一聲哽咽,帶著酸楚與釋然的嘆息。
整個皮影一縮,它毫不猶豫地一頭撞進了皮影弟所化的那片純淨白光之中!
「弟,你是皮!我是影!咱……咱哥倆……從來就沒分開過!」
皮影哥最後的心念,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。
黑與白,怨與純,皮與影。
這兩股糾纏了數百年、同源而生卻又截然不同的妖力本源。
這一刻,竟毫無滯澀地交融在一起。
許麼眼神一凝,一直捏著的符也沒再出手。
手指翻飛,掐訣換咒。
口中念念有詞,不再是鎮妖的敕令,而是引導生機、梳理脈絡的溫和法訣。
那光團得了指引,如同乳燕歸巢,倏地一下,盡數沒入了王平的眉心、心口、四肢百骸。
王平那死灰般的臉色,像是被注入了活水。
如同初生的朝霞,從脖頸處一點點向上爬升。
他依舊昏迷著,躺在地上像一攤軟泥。
但任誰都能瞧出來,那口斷了的氣兒,硬生生被這皮影兄弟用自個兒幾百年的靈性給續了回去。
許麼緩緩收回了手指,指尖的金光散去。
他低頭看著地上呼吸漸漸平穩的王平,又看了看一邊的空地。
只剩下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塵埃,隨風飄散了些許。
……
「哥啊,咱倆演盡了眾生相,不如真痛一場……」
厭演善惡虛戲,日久,竟噬人軀,弟為皮,兄為影,燃靈補軀酬恩義,合魂證本真。
——《鑒妖手錄—弟與兄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