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食魂叟(伍)

  陳掌柜那枯樹枝似的手指頭,噗嗤就按在了許麼的天靈蓋上!

  「嗬——!」

  猛的往外一抽,一股子淡的像煙似的白花花的清氣就被抽了出來。

  隨後張開個囫圇大嘴,整個兒塞進去。

  陳掌柜喉嚨里滾出一聲舒坦到骨縫裡的長吟,眼珠子往上翻,露出大片的眼白,嘴角咧到耳根子後頭去了。

  他覺著自個兒不是攥著個道士的腦殼,倒像捧住了個剛揭蓋兒的、熱騰騰的細瓷湯罐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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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裡頭燉足了百年的老山參、還魂草,那魂氣精純的,直往他骨髓裡頭鑽!

  吸溜一口,五臟六腑都跟三伏天灌了碗冰鎮糖水那般熨帖。

  再吸溜一口,又似泡進了溫泉水,渾身老皮老骨都酥透了。

  他這輩子啃過多少孤魂野鬼、將死之人的殘魂冷魄?

  數不清。

  全是些寡淡的、帶著泥腥氣的玩意兒。

  可眼下這口,嘖,活像是頭遭嘗見了御膳房的手藝!又醇又厚,暄騰,筋道,嚼在「魂兒」裡頭都帶響兒!

  再看那許麼,可就沒這舒坦勁兒了。

  他那身子骨像被抽了筋、剔了骨,軟塌塌地往下出溜,全靠腳底下那灘泥粘著才沒癱成一堆。

  臉色刷白,比糊窗戶的綿紙還透亮三分。

  眼窩子深陷下去,兩顆眼珠兒沒了神,跟蒙了層厚厚灰塵的琉璃珠子似的。

  直勾勾瞪著黑黢黢的天,裡頭空落落,啥也映不出來了。

  嘴角還掛著他那招牌似的、帶點憊懶的半拉笑模樣。

  可如今瞧著,就跟廟裡泥胎描上去的假笑一個樣,死僵僵的,透著股子說不出的瘮人。

  「香!老叟從未嘗過這麼香的魂兒!」

  陳掌柜咂摸著嘴,像剛嘬完一盅百年陳釀,意猶未盡地舔著乾裂的嘴唇皮子。

  可這舒坦勁兒沒過半盞茶的功夫,他肚子裡頭猛地一陣翻江倒海!

  「呃…嗷!」

  陳掌柜突然佝僂下腰,兩隻枯爪子死死摁住了自個兒的肚皮。

  那溫潤的感覺越來越暖。

  直到陡然一變,變得發燙,像是一塊火炭在肚皮裡頭滋滋的燒。

  燒的他五臟六腑就要擰成麻花。

  燒得他兩個眼珠子通紅通紅。

  還往外滋滋冒著針尖兒似的紅光。

  腦子裡頭更是嗡嗡作響,像塞進去一窩炸了營的馬蜂,吵得他心煩意亂,看啥都帶著重影兒。

  「壞…壞菜!」

  陳掌柜心裡咯噔一下,怕不是這鑒妖師的魂兒太橫,自個兒這副老棺材瓤子有點消受不起。

  肚子裡那股子火燒火燎的勁兒一陣猛過一陣,燒得他抓心撓肝,渾身的妖氣都跟著亂竄。

  他急需幾口鮮嫩的人魂來壓一壓這邪火。

  就跟吃了油膩得拿酸蘿蔔順口一個道理。

  這荒郊野嶺的亂葬崗,除了土裡埋的硬梆梆老魂兒,哪兒找鮮貨去?

  他血紅的眼珠子一轉,陳掌柜也顧不上腳底下那半死不活的許麼了。

  一溜歪斜,卷著一身土腥氣和越來越濃的焦糊味兒,直撲縣城裡去。

  你當他去哪?

  自然是劉大戶家。

  那地方剛被他攪合過,陰氣未散,活人的魂兒正不穩當,可不就是現成的、送到嘴邊的嫩羊肉?

  他連門環都懶得拍,枯爪子一揮。

  「哐當」一聲,那兩扇厚實的朱漆大門就跟紙糊的似的,被他硬生生拍開了一道大縫。

  小廝還是那蠟黃臉,正哆哆嗦嗦扒著門縫兒往外瞧動靜呢,被這門板子一帶,一個趔趄差點坐地上。

  抬頭一瞧是陳掌柜,蠟黃臉唰一下更沒了人色。

  「陳…陳掌柜?您老…您老怎麼來了?」

  小廝舌頭都打了結,兩條腿肚子轉著筋,心說我的親娘祖奶奶!

  這道爺前腳剛走說去收「尾巴」,這「尾巴」咋自個兒又殺回來了?

  再細瞅陳掌柜那模樣。

  眼珠子紅得能滴出血,呼哧呼哧喘著粗氣,嘴角還掛著點白沫子……

  這哪是陳掌柜,分明是剛從十八層地獄爬上來的惡鬼!

  陳掌柜壓根沒搭理他,喉嚨里「嗬嗬」怪響著,倆紅眼珠子跟探照燈似的在天井院裡掃射。

  院裡那些個剛消停點、驚魂未定的下人,被他這鬼眼一瞪,嚇得「媽呀」一聲,連滾帶爬全縮廊柱後頭去了,院裡登時又空得能聽見紙錢灰打旋兒的聲音。

  「不夠…不夠!得新鮮的!熱乎的!」

  陳掌柜嘴裡顛三倒四地咕噥著,猛地吸溜一下鼻子,像是又聞見了什麼絕世美味。

  他枯瘦的身子搖搖晃晃走到院子當間,正是先前擺供桌、現在只剩滿地紙屑的地方。

  他伸出那雞爪子似的手,指甲蓋兒不知啥時候變得又黑又長,尖利得像錐子。

  也不見他念什麼咒,就那麼虛空里,照著劉府幾個主子住的後院廂房方向,惡狠狠一抓!

  再狠狠往回一扯!

  那動作,活像個餓急眼的叫花子,要從滾水裡撈出最後一塊肥肉!

  「給老叟…過來!」

  一股子陰風平地而起,打著旋兒捲起滿地的紙屑。

  後院廂房裡,登時傳出幾聲驚恐的尖叫和呻吟。

  剛被許麼救回來的魂兒,眼瞅著又要離殼。

  陳掌柜咧開嘴,露出焦黃的板牙,紅眼珠子裡全是貪婪的凶光。

  成了!熱乎的魂兒馬上就到嘴,正好壓壓肚裡那團邪火!

  就在這當口!

  噗!

  陳掌柜那枯爪子猛地一抖,像是憑空抓到了一塊燒紅的烙鐵!

  緊接著,他就覺得自個兒的心窩子扎紮實實叫人捅了一下!

  「嗷——!」

  一聲悽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嚎從陳掌柜嗓子眼裡炸出來,比夜貓子叫喪還難聽百倍!

  他佝僂身子猛地弓起老高,又重重摔在地上,砸起一片紙灰。

  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,喉嚨里發出「嗬嗬」的倒氣聲。

  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卡在裡頭,燒得他七竅都開始往外絲絲縷縷地冒黑煙!

  「怎…怎麼回事?!」

  陳掌柜驚恐萬狀,魂兒沒抽來,自己倒像要炸了膛。

  「嘖嘖嘖……」

  回應他的,是一個懶洋洋、帶著點戲謔的聲音。

  慢悠悠地從那黑黢黢的門洞子陰影里飄了出來:

  「陳掌柜,貧道那點魂兒…可還合您老的胃口?」

  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