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暗戀的人她有個小叔子16

  第二日一早,虞觀還沒起床,林成業已經在正廳里坐著了。周婉玉端著早飯出來,林成業擱下茶杯,問她昨日虞觀說的那件事。

  周婉玉有些意外,「虞兄弟和你說了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林成業端起粥碗,「昨日在書房聽見的。」

  周婉玉一時沒接話,手指搓著衣角,半晌才低聲道:「我也就是想去看看,若是不成便算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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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東街那家繡坊我知道,掌柜是個婦人,為人還算正派。」林成業道,「不過嫂子一個人去不妥當,我叫春杏陪你。」

  春杏是前兩日剛留下的丫鬟。

  這陣子隔三差五就有人往家裡送丫鬟小廝,說是恭賀林解元高中,實則各懷心思。林成業挑挑揀揀,退回去大半,最後只留了三四個老實本分的。

  周婉玉點了點頭,沒再推辭。

  虞觀睡到日上三竿才晃悠出來,聽說周婉玉已經出門了,於是拖了把躺椅到院子裡,往上一攤。

  陽光正好,曬得人骨頭都酥了。

  088窩在他胸口,開始舔毛:【宿主,你就這麼放心嗎?】

  虞觀唔了聲,「既然是女主,那一但她下定決心去做某件事,整個世界都會幫她的吧。」

  約莫到了中午,院門響了。

  虞觀睜開一隻眼,就見周婉玉進了門,身後跟著春杏。周婉玉臉上帶著笑,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高興,跟她平時溫溫吞吞的樣子全然不同。

  虞觀坐起來,「成了?」

  周婉玉點了點頭,難掩喜色,「那繡坊的張掌柜看了我帶去的幾樣繡品,說我的針法雖不是正統路數,但勝在靈巧,留我在坊中做繡娘。」

  虞觀咧嘴一笑,「那不是挺好。」

  打這天起,周婉玉每日清早出門,傍晚才歸。有時候回來得比虞觀還晚,手上沾著各色絲線的細屑,人雖疲倦,精氣神卻比從前好了不少。

  *

  又過了幾日。

  趙雲熙差人送來拜帖,請林成業一敘。

  林成業應了。

  下午,虞觀蹲在院子角落裡給菜地拔草。這片地原先種著月季,開得滿滿當當,一叢一叢紅得扎眼。虞觀搬來後嫌花不能吃,全給拔了,改種了白菜、蘿蔔和幾棵蔥。

  一個多月過去,菜苗長得歪七扭八、稀稀拉拉,跟狗啃過似的。

  林成業從書房出來,走到菜地邊,低頭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視線掃過這片曾經開滿月季的地。那些菜苗高矮不一,葉子蔫頭耷腦的,但不知為何想到這是某人親自種的,竟喪心病狂覺得也挺可愛,他真是瘋魔了。

  林成業真心稱讚:「沒想到虞大哥種菜也是一把好手。」

  虞觀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頭看了看地里那些東西。

  讀書人說話就是損。

  「正好你出來了。」虞觀拍了拍手上的泥,朝林成業招招手,「幫我一起拔草,這玩意兒隔一陣不拔就瘋長。」

  林成業沒推辭,撩了袍角蹲下去,挑著野草往外拽。

  兩個人一個蹲東頭一個蹲西頭,誰也沒說話。

  虞觀拔得快,一把一把往外薅,草和苗分不太清,全憑手感。林成業拔得慢,一根一根撿著來,指頭沾了一層泥。

  等到這巴掌大的菜地拔完,林成業才站起來,拍了拍手。

  「我今晚可能會晚些回來,不用給我留飯了。」

  虞觀什麼也沒問,「行,注意安全。」

  林成業垂眼,轉身出了院子。

  到了約定的酒樓,趙雲熙早在雅間裡候著了。桌上擺了四碟精緻小菜,角落裡坐著個琵琶女,懷抱琵琶,正調著弦。

  趙雲熙向來偏好這些風雅做派,喝酒必有絲竹。上回請客還特意找了個吹簫的,差點把林成業的耳膜吹穿。

  林成業進了雅間,趙雲熙迎上來,一通恭維寒暄。

  他二人落座後,琵琶聲便起了。

  一曲彈罷,趙雲熙正要開口評點,餘光一瞥,發現林成業歪靠在椅背上,右手曲起撐著額角,姿態比平日鬆散了許多。

  林成業的視線落在琵琶女的方向,卻不像是在看人,更像是透過那個位置在看別的什麼。

  趙雲熙收回目光,心裡轉了幾個彎。

  林成業如今中了解元,立業的事算是邁出了第一步。立業之後自然該想到成家,可這人處事滴水不漏,唯獨在婚事上無動於衷得出奇。那些送上門來的暖房丫鬟,一個沒收。府上來來去去只有一個寡嫂打理內務。

  趙雲熙壓下心中猜測,舉杯笑道:「成業兄今日興致不高?」

  林成業拿起酒杯,慢慢抿了一口。

  酒液入喉,辣意漸散,心底那股子愁悶堵卻散不開。

  這些時日虞觀對周婉玉的種種殷勤一幕一幕閃過。

  心中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擰著,又酸又澀。

  三年過去。周婉玉早已過了守孝期,再嫁合情合理。若是遇到一個品性端正的人,林成業自然樂見其成,親手操辦都使得。

  可若是虞觀……

  林成業放下酒杯,指腹摩挲著杯沿,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硬生生掐斷了。

  「成業兄?」趙雲熙又喚了一聲。

  林成業抬眼,復歸那副清淡從容的樣子。

  「自然是憂心明年的會試。」

  趙雲熙一愣,酒杯差點沒端住,「成業兄,你難道想一鼓作氣連中六元不成?」

  林成業沒答,起身告辭。

  趙雲熙坐在雅間裡,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。

  他拿起酒杯灌了一口,喃喃道:「瘋了,這人瘋了。」

  *

  林成業沒坐馬車,沿著長街慢慢走,小廝跟在身後三步遠,不敢出聲。

  夜市正熱鬧,兩旁攤販吆喝聲此起彼伏,燈籠把石板路照得通亮。

  林成業拐到了湖岸邊。

  連中六元。

  當然要連中六元。

  他出身寒門,沒有世族的根基和人脈,若不能以絕對的才學碾過所有人,日後在朝堂上連站穩腳跟的資格都不會有。

  他從選擇踏上這條路那年就想清楚了。

  湖面黑沉沉的,倒映著零星燈火。

  林成業站在岸邊,忽然想起鹿鳴宴上的那張臉。

  當初那個男人站在雨中,撐著傘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他,手裡攥著他的命,捏圓搓扁全憑一念。後來在鹿鳴宴上再見,那張臉瞬間煞白,白到失了所有血色。

  那男人的主子後來不知怎麼知曉了舊事,暗中將他手腳打斷,用麻袋裹了送到自己跟前。

  林成業親手料理了他。

  手掌心還殘留著那種溫熱粘膩的觸感。

  水面映出一張年輕的臉,清雋,沉靜,只有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勃勃野心。湖水映著遠處的燈火,晃晃蕩盪,像要把人吞進去。

  林成業盯著那片水面,周身的暗意幾乎要溢出來。

  「林成業,你擱那餵蚊子呢,怎麼還不回去?」

  一道聲音從頭頂落下來,林成業渾身一震,抬頭循聲望去。

  橋上站著一個人,逆著燈光,肩寬腰窄,大剌剌地靠在欄杆上。手裡舉著兩串糖葫蘆,一串咬了一半,山楂的糖衣在燈下泛著光。

  那一刻天地之間所有的聲響都退遠了,夜市的嘈雜,湖水的拍岸,風過樹梢,什麼都聽不見了。

  只看得到這一個人的輪廓。

  虞觀低頭看著橋下發愣的林成業,心裡嘀咕這孩子怎麼跟丟了魂似的傻不拉幾杵在湖邊。

  他搖了搖手裡的糖葫蘆,「快點上來,一起回去了。」

  林成業沿著石階走上橋,站到虞觀面前。

  「虞大哥,你怎麼找到我的?」

  虞觀咬下一顆山楂,嚼了兩口,把另一串塞到林成業手裡。

  「沒找你啊,我閒得無聊出來逛逛,碰巧看到你了。」

  林成業低頭看著手中那串糖葫蘆。

  若不是專程來接他,誰會買兩串糖葫蘆。

  橋上的風吹過來,吹散了方才那些陰沉沉的念頭。指腹上殘留的粘膩感也好像被沖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糖葫蘆竹籤上微微發燙的溫度。

  這樣一個人。

  這樣一個只要站在他身邊,再深的泥沼也能被拽出來的人,要如何才能將他永遠留在身邊。

  虞觀已經轉身往橋那頭走了,回頭催他,「走啊,愣著幹嘛。」

  林成業捏著那串糖葫蘆,跟上去。

  夜風裡,虞觀的聲音遠遠傳過來「你猜我今天在地里拔出個什麼?一條蚯蚓,我靠有這麼長!」

  林成業咬了一口山楂,糖衣在齒間碎裂,酸甜的汁水漫開,嘴角的弧度藏在夜色里。

  虞觀走在前頭,步子大,燈籠的光追著他的背影晃。

  林成業落後半步,視線落在那個背影上,手指一寸一寸收攏,將竹籤攥在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