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等放榜吧。」
這一聲,虞觀足足聽了三年。
縣試放榜那天,林成業的名字掛在最前頭——第一名。虞觀差點沒在公告欄底下蹦起來,被旁邊的書生投來好幾道白眼才勉強按住了自己。
回去以後,因縣試成績優異,林成業被直接參加院試,跳過了府試。
088蹲在房樑上,小聲嘀咕:【劇情里也是這麼寫的,你激動什麼。】
只不過時間有點對不上。
原劇情中林成業十四才正式踏入科舉這條路,十八高中狀元踏入官場,如今時間提前了。
虞觀拍著胸口緩了半天:「白紙黑字寫的是一回事,親眼看著又是另一回事啊!那可是院試!」
院試也過了。又是第一。
從默默無聞的鄉野少年到一舉成秀才,林成業只用了不到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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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後搬家、備考鄉試,三年時間在柴米油鹽和翻書聲里滑過去。虞觀陪著考了一輪又一輪,沒進過考場一步,頭髮感覺白了好幾根。
088說他是全天下最離譜的陪考。
虞觀覺得這話沒毛病。
——
農曆八月,秋闈結束。
放榜那天,天還沒亮,貢院門口已經堵得水泄不通。
書童、小廝、管家,各色人等擠在一處,有人踮著腳尖往前探,有人直接騎到旁邊人脖子上。平日裡再講規矩的讀書人到了這時候,斯文全丟在了家裡。
窮秀才,富舉人。
這張榜一旦有自己的名字,便是一步跨過龍門的事。而那榜首的解元,更是所有讀書人做夢都不敢做的夢。
祥雲客棧二樓雅間。
窗子半開,樓下人頭攢動的嘈雜聲順著風湧上來。
兩個人坐在窗前。
一個錦衣玉帶,手裡握著把摺扇,臉上掛著三分懶意七分緊張。
這人名叫趙雲熙,林成業院試那年認識的,家境殷實,人也聰明,就是嘴碎。
林成業擱下茶盞,並未往窗外多看一眼。
趙雲熙的小廝早就被打發下去了。那小子身手靈活,專往人縫裡鑽,不消片刻便擠到了最前面。
他先看榜首。
眼珠子定住了半瞬,嘴角狠狠抽了一下,硬生生把那聲驚呼咽回去。再往下掃,掃到第二十名,自家少爺的名字端端正正寫在上頭。
小廝猛拍了一下大腿,轉身就朝客棧跑。
趙雲熙在樓上看到自家那小子樂得跟只猴似的,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。他轉過頭,看了一眼對面那張毫無波瀾的臉,把扇子一合,拱手。
「林兄,恭喜高中了。」
這話說得真心實意,也帶著三分無奈。
他至今還記得當初院試的時候。林成業以縣試第一的成績直接跨過府試來考院試,本就讓一眾考生側目。結果這人又拿了個院試第一,秀才功名拿得乾脆利落。
三年過去,白衣換了幾件,人還是那個人,不聲不響,一路碾過來。
靠,這世上天才那麼多,為什麼就不能多他趙雲熙一個。
趙雲熙在心裡罵完老天爺,又忍不住多看了對面一眼。秀才的時候就是這副清冷的模樣,如今要成舉人了,還是這副模樣。更氣人的是,這張臉——趙雲熙咽了口口水,把到嘴邊那句「你長這麼牛逼還這麼能考,給別人留條活路行不行」又吞回去了。
小廝跑進雅間,先沖趙雲熙一拜:「少爺!第二十名!中了!」
趙雲熙點了點頭,雖然早有預感,嘴角還是翹起來。
小廝又看向林成業,咽了咽口水。
「恭喜林公子,高中解元!」
雅間安靜了一瞬,各種探究的、驚詫的、不服的視線一齊落過來。
林成業淡淡嗯了一聲,放下茶杯,起身朝趙雲熙拱手。
「趙兄,在下有些急事先行離開,改日定與趙兄好好慶祝一番。」
趙雲熙擺擺手:「去吧去吧。」
看著那道白色的背影下樓消失在人群里,趙雲熙把扇子往桌上一拍,灌了口涼茶。
「……畜生啊。」
他罵完,自己又笑了。
*
林成業腳步很快。
自打考上秀才後他就搬到了縣城,租了一處偏僻的小院。當初虞觀死活不肯搬,理由七八個,什麼山上的雞還沒養大、什麼菜地不能荒了。
林成業那段時間嘴裡連著上火,嘴唇爛了一圈,話比平時更少。
最後還是他去找了周婉玉,讓嫂嫂出面勸說,虞觀才終於鬆了口。
收拾行李那天,虞觀背著大包小包走在前頭,嘴裡還嘟囔著「嫂子要是不開口我是真不來的啊」。
林成業走在後面,盯著那個寬厚的背影,手指攥緊袖口。
心中恨恨地想。
嫂嫂開口,你就答應。
我說了那麼多,你卻聽都沒聽。
*
院子門口圍了一堆人。
報喜的官差舉著大紅帖站在最前面,鑼鼓已經敲了一輪。周婉玉站在門檻內側,雙手交握在身前,臉上又是笑又是紅,眼眶也跟著紅。
虞觀站在她旁邊,手裡攥著銅錢往官差手裡塞,一邊塞一邊笑。
「勞煩了勞煩了!辛苦各位!」
他塞錢的手一點都不抖,跟當年付客棧房錢時截然相反。
虞觀一偏頭,正好看到人群後面一道白色身影。
他直接大步跨過去, 一把摟住林成業的肩膀,巴掌實實在在拍了上去。
「成業!你中解元了你知道嗎?!」
拍完才想起來這人從小就不愛被人碰,正要縮手,卻發現林成業沒有躲。
林成業站在原地,被他拍得身子晃了一下。
眼睛定定地盯著虞觀,半晌才開口,嗓子有些啞。
「我已經知曉了。便想趕回來第一時間告訴你。」
虞觀愣了一下,撓了撓後腦勺。
這小子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肉麻兮兮的話了。
報喜的人湊上來又是一陣恭賀,虞觀被拉著應酬了好一陣。等人散盡,周婉玉站在門口,看著林成業,淚珠子到底沒忍住,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她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,聲音發顫:「成業,你哥要是知道……」
話沒說完就說不下去了。
林成業垂下頭,輕聲應了一句。
「嗯。」
夜深了。
周婉玉已經回了自己屋子。
院子裡石桌上還擺著沒收的杯盤,空了的酒壺倒在一旁。
虞觀坐在石凳上,腦袋仰著,看天上那輪月亮。
「88。」他壓低嗓門。
088趴在他衣領裡頭,露出半個腦袋:【幹嘛。】
「林成業這一路,真的不容易啊。」
088難得沒接話。
虞觀自言自語:「書上寫寒窗苦讀,四個字就過去了。實際陪著走一趟,才曉得這四個字有多重。」
他說完,打了個哈欠,伸了個懶腰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林成業端著杯茶走出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今晚難得喝了點酒,白皙的耳根染了一層薄紅。
來縣城以後虞觀整個人收拾利索了不少,換了身合適的衣裳。
寬肩窄腰,走路帶風,渾身上下一股利落的勁兒。
但這人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穿什麼,大剌剌坐在那裡,胳膊擱在石桌上。
外出的時候,總會有女子偷偷打量虞觀。林成業都看在眼裡。
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又從胸口往上涌。
三年了。那種懵懵懂懂的感情不僅沒有消退,反而濃烈到讓林成業自己都覺得心驚膽戰。酒意燒上來,腦子裡緊繃許久的弦在此刻鬆動了些。
他看向虞觀的側臉,月光勾出那人下頜的輪廓,利落分明。
林成業垂下眼,手指扣著杯沿,表面上依舊是那副模樣,倘若有人看到,必然稱讚一句。
誰也不會知曉,這人腦海里湧上來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。
(此處為一段描寫某人臆想的畫面,我求你了)
他會是什麼反應?會罵人?會掙扎?還是不知所措地瞪大那雙什麼都看不懂的眼睛?
林成業閉了一下眼,再睜開的時候,虞觀正偏過頭看他。
「成業,你臉怎麼這麼紅?酒喝多了?」
虞觀伸出手,啪地貼上他的額頭。
林成業乖順湊近了些。
「不燙啊,」虞觀收回手,隨口道,「那就是酒勁兒上來了,早點回去睡吧。」
他站起來,又打了個哈欠,晃晃悠悠往屋裡走。
月光落在空了的石凳上。
林成業坐在原處沒動,端著茶杯的那隻手,指節一根根收緊,杯中的茶水輕輕震盪。
他抬起另一隻手,緩緩覆上心口,吐出一口熱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