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怪物

  長夜42年的夏天,你出生了。

  你的父親在你記事前就因病去世,只有媽媽帶著你長大。

  你小時候經常聽別人說,你的家庭非常顯赫,而且不是一般的顯赫。

  你起初對此沒概念,直到有一年過年,一位老者來到你家做客。

  你一看,咦,這不是經常在新聞里看到的爺爺嗎?

  大家都叫他「黑皇陛下」。

  你從小就是個非常獨特的人,跟別的孩子不一樣。

  小孩子們往往非常天真,問什麼就說什麼,連小秘密都藏不住。

  但你喜歡撒謊。

  你經常用謊言去矇騙別的孩子,哪怕這對你並沒有什麼好處,你還是喜歡撒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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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看到那些孩子被你騙得團團轉,你覺得很好玩。

  其他孩子都有同理心,唯獨你沒有。

  你剛上小學那年,鄰國爆發戰亂,新聞播報了那些難民的種種慘狀。

  你身邊好多同學、乃至老師看完新聞都哭了。

  你卻無法理解,他們為什麼要哭?

  戰爭又不是他們引起的。

  他們的朋友和親屬也不在戰區。

  那些難民明明是和他們毫不相干的人。

  既然如此,為什麼要哭?

  你真的不理解。

  還有平時看的那些動畫片,反派壞蛋一開始往往能占據上風,但後來不知怎麼,總會被正派英雄找到機會翻盤。

  每每放到正派打倒反派的場景,其他孩子都會歡呼雀躍。

  你卻覺得很可笑。

  憑什么正義必勝?

  正義也好,邪惡也罷,能笑到最後的應該是更強的一方,而不是取決於他們的立場。

  因為和其他人的種種不同,你的童年很不快樂。

  不過擅長撒謊的你把這種不快樂隱藏了起來,讓所有人包括你媽媽在內,都覺得你是一個陽光開朗的小女孩。

  直到9歲那年,發生了一個意外。

  那是一個周末,有幾個鄰居家的孩子來你家玩。

  趁著家裡的保姆不注意,你帶他們玩火柴,把後花園的落葉堆點了,引起了一場大火。

  烈火吞噬了大半片花園,原本色彩斑斕的花朵被燒成灰燼,枝葉在火焰中扭曲,折斷,發出撕裂般的脆響,與孩子們驚恐的尖叫聲混雜在一起。

  那一刻,你呆住了。

  不是因為害怕。

  事實上,你從小到大就沒有過「害怕」這種情緒。

  你是被眼前的「美」震撼了。

  燃燒的花瓣在空中紛飛,宛如起舞的火蝴蝶般優雅,鮮艷的色彩在火光中褪去,留下最純粹的黑,每次呼吸間除了那股炙熱,還縈繞著花朵被燒焦後獨有的香味。

  火焰的狂放,肆虐,仿佛釋放著磅礴的力量感,每一束燃燒的火光,每一片化作灰燼的花瓣,都透露出難以言述的狂野之美。

  那種在混亂與破壞之中、自毀滅誕生的奇異美感,給你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震撼,讓你為之陶醉。

  後來,消防隊趕來把火撲滅了,你媽媽也聞訊趕回了家裡。

  確定你們都沒有受傷,她第一時間帶你們去找了心理醫生進行疏導。

  當被醫生詢問當時的感受時,其他孩子都哭著說:「火災好可怕!」

  只有你歡笑著告訴醫生:「放火真好玩!」

  你實在是太開心了,以至於忘了撒謊。

  生平第一次,媽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你,她眼睛裡多了一種名為惶恐的情緒。

  從那以後,媽媽陪在你身邊的時間明顯變多了,哪怕她工作非常繁忙,每天依然會抽出幾個小時來陪你。

  你平時放學後,她會帶你去社區做義工打掃街道,陪孤兒院裡的孩子玩耍,去看望獨居在家的孤寡老人,耐心地教你什麼叫善良。

  每逢節假日,如果單位里不需要加班,她就會帶你出去旅遊,去吃其它城市的美食,領略那些在大城市裡見不到的田園風光,告訴你什麼是美。

  她還不厭其煩地教你禮法,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「簇禮」。

  腰身挺直,左臂側放與肋部形成30度角,左手握拳伸出大拇指90度向上,掌心向內放在心口3厘米處,右手握掌包住左手大拇指,指節末端露出2厘米,雙手手腕之間呈現120度夾角。

  這是一種正式場合使用的帝國官方禮儀,因為動作很像捧著一束花而得名。

  媽媽全身心關愛著你的成長,帶你領略各種美好的東西——她認為美好的東西。

  說實話,你並不明白那些東西美好在哪。

  你不想當被人白嫖勞動力的義工,不想成為那些孤兒的情緒垃圾桶,也不想在不認識的老爺爺老奶奶家裡做大半天家務,只為收穫一句「這孩子真乖」。

  你更不喜歡浪費整整來之不易的假期,只為跑到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地方,吃一些莫名奇妙的食物,然後去看那些怎麼看怎麼無聊的山川江海。

  可你越是表現得沒興趣,媽媽就越要用它們薰陶你。

  你依稀能感覺到,她似乎是想用這些所謂的「美好」,去抹殺掉你心裡的某些東西。

  就這樣,你一天天長大,終於18歲成年了。

  你對成長的這些年幾乎沒什麼記憶。

  因為每天都是重複的,沒有絲毫變化。

  是的,變化。

  你的人生已經很久沒有變化了。

  媽媽就像駕馭馬車一般駕馭著你,讓你只能沿著她規劃好的車轍行進。

  這讓你想到她以前教你的簇禮。

  30度,90度,3厘米,2厘米,120度。

  距離與角度不能有絲毫差錯。

  她的教育是成功的。

  在媽媽細緻又不失嚴格的教育下,你再也沒有做過諸如火燒花園之類的事,學業有成蒸蒸日上,變成了眾人心目中的大家閨秀。

  但你討厭這種一成不變的人生。

  18歲成年禮結束後,你百無聊賴,就去劇院看了一場演出。

  話劇里有個角色,在登場的剎那就吸引了你。

  那是一隻小丑。

  小丑是那麼特立獨行,從來不在乎世俗的眼光,做著自己認為有意思的事。

  小丑會變魔術逗素不相識的小女孩開心,引領她走出生活的陰霾,是那麼善良。

  小丑也會把匕首從背後刺進人的心臟,在鮮血中發出尖銳的笑聲,是那麼邪惡。

  小丑從不為了別人改變自己,從不壓抑內心最真實的欲望,他永遠在盡情歡笑,不在乎道德,也沒有約束,只一心將世界變成他認為美好的模樣。

  在小丑充滿戲劇性的表演中,你愈發沉迷,陶醉,靈魂都似乎與其融為了一體。

  那一刻,你仿佛就站在舞台上,燈光將你的身影吞沒,空氣中瀰漫著劇場特有的陳舊木頭氣味,你與小丑張開雙臂共同起舞,肆意張狂。

  你感覺自己像是從深淵中升起的火焰,瘋狂地燃燒、蔓延,什麼規則,什麼禮法,所有束縛都在這一刻被焚燒殆盡。

  快樂!

  太快樂了!

  你不知多久沒體會過這種感覺了!

  尤其是看到最後,小丑踏著遍地被他殺害的屍骸坐上寶座,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中露出詭笑,你感覺自己的血管整個爆開,血液炸成了漫天飛舞的煙花,興奮得差點叫出來!

  你愛死小丑了!!!

  演出結束後,作為貴賓的你很輕鬆就進入了後台。

  你迫不及待想見一見那隻小丑。

  然而,當那個飾演小丑的演員得知你的身份,頓時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,在你面前表現得唯唯諾諾,絲毫沒有半點舞台上的瘋狂氣質。

  你這才恍然意識到,眼前之人根本不是小丑。

  不過是一個徒有其表的模仿者。

  一個凡夫俗子。

  一個月後,你在媽媽的建議下參與了帝國國考。

  你非常不理解,那些簡單到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題目,為什麼會讓其他考生抓耳撓腮。

  還有那些面試官,能力簡直淺顯到了極點,你隨隨便便就能識破那些提問背後的深意,然後送上他們想聽到的完美答案。

  就這樣,你以筆試面試雙第一、而且是徹底碾壓第二名的巨幅領先,成功進入了和你媽媽一樣的組織——斷罪審判庭。

  你本以為這份工作會很有趣,但你錯了,這裡的生活比你的前半生還要無聊。

  大家在規章制度下日復一日幹活,每個人都像機器上的零件,只知道老實本分工作,不敢逾越規則半步。

  尤其是你出現的地方,同僚們都會噤若寒蟬,哪怕是平時最跳的刺頭,也會小心翼翼檢查自己的衣服紐扣有沒有扣好。

  你經常有種錯覺,這些墨守成規的同僚壓根就不是人,簡直就是一具具會動的屍體。

  快樂,在這裡是不存在的。

  就這樣,你的生活徹底變成了一灘死水,沒有任何的變化。

  這又讓你想到了簇禮。

  30度,90度,3厘米,2厘米,120度。

  一成不變的生活讓你幾乎要發瘋,不知多少次,你都想像兒時火燒花園那樣,將這種麻木無趣的生活燒成灰燼。

  但不得不承認,你媽媽的教育太成功了。

  她教你的那些東西,長年累月下來已經化作思想上的一把鎖,死死壓制著你內心的躁動。

  每次你心中升起某種衝動,靈魂深處的本能會對你低語:「去吧,人活著就是為了快樂,想幹嘛就幹嘛。」

  但媽媽套的那把鎖卻告訴你:「不可以哦,不可以變成怪物。」

  兩種同時出現、又完全矛盾的念頭折磨著你,撕裂著你,讓你幾乎要發瘋。

  最後,你放棄掙扎了。

  你開始用一種極端的方式去對抗命運——虛無。

  工作外的閒暇之餘,你都會放空自己,什麼都不想,什麼都不思考,一個人默默發呆。

  既然生活是一潭死水,人生一眼就能看到頭,那不如虛度光陰。

  就像屍體一樣在虛無中活到死吧。

  你這麼想著。

  直到...

  ...

  ...

  ...

  黃昏時分的辦公室,白髮少女在落地窗邊注視著遠方天穹,那雙瑰紅眼眸倒映出了晚霞的顏色。

  夕陽灑落在洛澪佑身上,濺起金絲輝光,她蜷縮在椅子上,就像一隻無所事事發著呆的貓。

  時間緩緩流逝著,天幕逐漸變黑,洛澪佑的靈魂仿佛也隨著夕陽墜落,眼睛的眨動頻率在變慢,意識開始沉進黑暗。

  「吱——咚。」就在她即將睡著時,些許異響又將她喚醒過來。

  有幾名同事回來了,他們都是入駐管理局的審判者,和自己分管不同部門,今晚有些工作要加班。

  「審判者」三個字聽著冷酷,其實歸根到底也不過是一種職業,制服下面都是人,也都有正常人的喜怒哀樂。

  此時,幾名審判者正分著外賣點來的奶茶,一個個有說有笑。

  非正式工作時間,氣氛很放鬆,他們一邊打開電腦處理各自的文件,嘴裡吸著奶茶,還一邊講著最近的趣事。

  「誒,這個月月底有編外轉正考核對吧?」

  「對啊,管理局和審判庭一起的,下周就開始了。」

  「前幾天我爸同學來我家,打聽審判庭和管理局的就業情況,說他兒子國考沒上岸,想進編外崗試試能不能混個轉正。我爸直接勸他快跑,競爭太激烈了。」

  「我笑了,這年頭編外轉正簡直地獄難度好吧,尤其我們這兩個單位,真是能把人熬到死,能勸走一個算一個。」

  「說起來,前幾天有個編外幹員單殺了一個魔女代行,這事你們知道不?」

  「知道,陳墨心嘛,特搜七處9組借調的編外幹員。我中午還問過老羅,他說把陳墨心提名進轉正考核名單里了。」

  洛澪佑本在發呆,後來聽到陳墨心的名字,那雙渙散的眼瞳突然有了焦點。

  她眨了眨眼,轉過椅子問:「你們剛說什麼?」

  洛澪佑剛才椅子背對著眾人,大家都沒發現她。

  此時一出聲,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,有幾個審判者還下意識把奶茶收了起來。

  「喝唄,單位里又沒規定不能喝奶茶。有多餘的不?我也想喝。」洛澪佑挪著椅子靠了過來。

  一名女審判者將自己還沒打開的奶茶遞過去,嘿嘿笑道:「我最近正好減肥,小洛你喝。」

  「謝了,錢一會轉你。」洛澪佑也沒客氣,打開喝了幾口,「你剛才說,陳墨心要參加月底的轉正考核?」

  女審判者似乎想起了什麼,拍拍腦袋說:「對哦,小洛你就是負責特搜七處9組的。」

  「是啊,羅守成剛才吃飯跟我說的,說陳墨心這次有立功表現,按規定可以提前提名。」

  洛澪佑吸著奶茶里的奶凍,眼中浮現出些許興致。

  「你們覺得他怎麼樣,轉正概率高嗎?」

  「要放十幾二十年前,像他這種立功轉正很容易,現在嘛...呵呵,估計要當炮灰嘍。」

  「哦?怎麼說?」

  女審判者輕咳一聲,壓低了聲音:「這話我們就私下說說啊。這年頭,編外崗里有背景的人太多了。」

  「我問過老羅,陳墨心家裡很富,但沒什麼政界背景,這類人剛進來幾個月就想轉正?不可能的,資歷完全不夠,有立功也不可能。」

  「喔...」洛澪佑若有所思點點頭,表示能理解。

  女審判者搖了搖頭:「轉正失敗倒沒什麼,很正常的事,就怕年輕人受不住打擊。」

  「前兩年我就見過一個編外幹員,各方面都很優秀,但因為沒人脈,五年了都沒轉正,一直被刷下來,最後直接心態爆炸辭職了。」

  另一名審判者聽後附和笑道:「希望陳墨心穩住心態吧,他年紀輕輕就能單槍匹馬乾掉一個代行,不管是不是運氣,身上肯定有點本事的,反正我很看好。」

  「如果他因為轉正失敗,心態爆炸辭職,總感覺我們以後會少很多樂趣。」

  審判者們有說有笑時,洛澪佑扭頭看向窗外,她眯著眼,注視著已經完全黑下去的天幕。

  「誰說不是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