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鑫睜開眼的，一滴一滴的液體順著管壁滑下來。
他的左肩被固定住了，整條胳膊被綁帶和繃帶裹得嚴嚴實實，抬都抬不起來。
他記得子彈打穿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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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病房門被推開，護士有點緊張，她側身讓了讓，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。
」爸。」程鑫開口喊了一聲。
程父站在病床邊，他沒有像普通父親那樣衝過來問疼不疼，」誰幹的。」
程鑫的喉結動了一下。他看著天花板，」葉燼言。」
程父靠在椅背里，看著程鑫被紗布裹著的肩膀，過了很久才說：」你得罪他了？」
」他非法關押一個人。」
」你為了那個人挨了一槍？」
程鑫偏過頭來看他爸。
程父看著他，目光里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種他見過的、在談生意遇到難纏對手時的謹慎。
」他叫秦頌。方志明介紹進葉燼言莊園的園丁，後來被葉燼言關起來了。他不想待在那兒，我幫他從莊園裡跑出來，半路上被葉燼言的人攔住了。」程鑫把這件事說成了一個刪減過的版本。他沒有提到秦頌跟他之間的那種關係，沒有提到自己對秦頌的喜歡，沒有提到秦頌被關了多久、被怎麼對待。他只說了」被關起來」和」不想待」這兩個事實，語氣平得像在講別人的事，好像肩上的傷也跟他無關。
」然後呢？」
」他看見我了。」
程父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站起來走到窗邊，把窗戶推開了一截縫隙。
」葉家的人我們惹不起。」程父說，」你從小到大我沒教過你逞能，你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。你這次——」
」我知道。」
」知道你還去！」
程鑫看著他爸。他爸的眼角比前幾年多了一些紋路，燈光照過去的時候那幾條紋路被拉得更深了。
他能在他爸臉上看到一種複雜的表情——不是憤怒，更接近一種被架在中間進退不得的為難。
」但他不能關著人。」程鑫說。
」他關的不是你。」
」是我朋友。」
程父看了他幾秒，然後移開了目光。他站起來走到陪護床旁邊坐下，低頭用手機翻著什麼。
」葉燼言那邊你暫時別碰。他這次打了你一槍，但他沒打要害，說明他留了手。你要是再去碰他——」
」他不會一直關著那個人的。」
」你憑什麼覺得？」
程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他想起秦頌蹲在他身邊，手指抖得不成樣子，想起秦頌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。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，他在心裡把它們疊好了收進某個不會被翻亂的角落。
」爸，」程鑫說，」我不是跟你商量。」
程父抬眼看著程鑫。
程鑫說，」我不會白白送死。他手裡有槍有人有勢力，我硬闖就是把自己搭進去。我會等，等一個他鬆懈的時候再動手，你不用擔心我衝動！」
程父看著他，把那句」你等不起」咽了回去。他站起來拍了拍大衣上並不存在的灰，走到床邊，伸手想碰一下他的肩膀又收回來了：」你好好養傷。出院了回家再說。」
程父走了。
門合上之後病房重新安靜下來。
程鑫靠回枕頭上，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摸到了床頭的手機。
屏幕亮起來。
」謝輕舟。」
他沒存過謝輕舟的號碼，於是打了第一行字。
」我是程鑫，秦頌被葉燼言關在莊園裡。我試著帶他跑過一次，被打了一槍。現在我在醫院。」
他發出去之後把手機放在胸口上，看著天花板等著，過了大概五分鐘，屏幕亮了，一條回復彈出來。
」哪個醫院，地址發我。」
程鑫把地址發過去。
又過了幾秒，手機響了。
程鑫接了，把聽筒貼在耳邊。
」他現在怎麼樣？」謝輕舟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。
程鑫能聽出他在盡力壓制激動。
」窗戶裝了鐵欄，門口有人守著。我之前安插了一個內應，他說葉燼言手裡有灰產，跟本地黑勢力有聯繫，勸我不要輕舉妄動。」
謝輕舟那邊安靜了一會兒。背景里有風的聲音，像是站在什麼空曠的地方。」他勸你別輕舉妄動？」
」是。」
」真難得，他以前從來不替別人著想。」
秦頌賣了他這件事，謝輕舟不僅知道，甚至沒有氣憤他的出賣。
」他現在變了。」程鑫說。
」我知道了。」謝輕舟那邊又安靜了幾秒，」你有多了解葉燼言？你知道他的勢力範圍延伸到什麼程度？」
」他的灰色產業覆蓋了J國三分之一的運輸線，跟徐懷遠有密切合作。他手裡的裝備規模，能用的人手數量，我估算過，單靠我這個層面的人完全撬不動。」
」那你打算怎麼辦？」
程鑫閉了一下眼。窗外夜風從窗戶縫隙里擠進來，把他的發尾掀起來又放下。」我需要時間。他現在對秦頌看得很緊，我去就是送死！但我不會放棄！等風頭過去，等他注意力轉到別的地方，我會再找機會。」
謝輕舟：」我這邊也在查Elthamyr家族對葉燼言的態度。M國那邊的大家族如果站在中立位置，葉燼言就會少一些幫手。如果有機會——」
」你願意幫他？」程鑫打斷了他。
」他是我弟弟。」謝輕舟說。
沒有說我會幫他，而是因為他是我弟弟，血脈之情，難以割捨。
他從秦頌嘴裡聽過無數關於這個表哥的事——謝輕舟收留了走投無路的他、給他買被子、給他倒牛奶、從來不問他要什麼解釋。
」你也不能衝動。」程鑫說。
」我知道。」謝輕舟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氣音，像是什麼東西被吐出來了，」你好好養傷。秦頌那邊我來想辦法。」
」你怎麼——」
」Elthamyr跟葉燼言有過一次不愉快的合作。我在查那條線。如果能找到葉燼言在M國的把柄，我們手裡的籌碼就會多一點。你等我消息。」
程鑫還握著手機貼在耳邊，那邊已經掛了。
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，靠回枕頭裡看著天花板。左肩的傷口在鎮痛藥的作用下持續著一陣鈍痛，不像子彈剛打穿時那麼尖銳。
他閉上眼，腦子裡還轉著最後一句話。
」他是我弟弟。」